第1087章 汉人的天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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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其中一页念道:「永乐屯,设屯一年半。初置时丁口一百二十,现有丁口八十七,亡故三十三人。累计开出水田一千二百亩,旱田八百亩。去岁收稻谷三千石,今春已收早稻一千八百石。」
又翻一页:「广济屯,设屯两年。初置丁口九十六,现有丁口七十一,亡故二十五人。开田二千一百亩。去岁输粮四千石至广州港。」
念罢,他合上册子说道:「死一人,开三十亩田。」
堂中寂静。
张宪臣起身走至地图前,手指从占城港向北划至湄公河三角洲腹地:「这片冲积平原,沃土千里,若全垦为田,年可产稻米百万石。百万石是什么概念?
足以补江南一省岁粮之缺。」
他转过身:「疫病可怕,但饿肚子更可怕。大明如今人口日增,江南熟田早已垦尽,湖广、四川新垦之地亦近极限。」
「北方旱地亩产不及水田三成。若无外粮输入,再过十年,米价必翻倍。」
金成柱终于明白,为什么大明要死死控制占城,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张宪臣说道:「占城殖拓,是当年苏尚书定下的国策,再大的代价也要扛下去!」
十日后,湄公河下游,「新拓甲区」。
这片土地三个月前还是密不透风的雨林。如今已被烧荒清出五百亩空地。焦黑的树桩尚未清理完毕,但田埂已初具雏形。
七十户移民在此扎营。
他们多来自福建漳州、广东潮州,因家乡地少人多,自愿报名「南洋垦殖」。
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垦民,姓陈,脸上有两道深疤,一道是早年开荒时被野猪拱的,一道是在安南挡箭留下的。
陈老刀粗嗓门大,每日卯时便敲锣喊人上工。
「今日要清完东片树桩,开挖引水渠!晌午前干完,加餐有鱼!」
移民们握锄持铲,踏入泥泞。
开荒是苦役中的苦役。
碗口粗的树根盘结地下,需三四壮汉合力方能刨出。
水泽地蚂蟥成群,稍不留神便爬上腿脚吸血。
更有花斑毒蛇藏于腐叶下,已有两人被咬,幸亏药包中有蛇药,保住了命。
但无人退缩。
因为这些移民清楚,每清出一亩地,自己名下便多一亩「记功田」。朝廷明令,拓荒头三年免赋,三年后每亩年赋仅收一斗—不及内地半数。若垦满五十亩,可申请将家眷接来。
晌午时分,太阳最烈,就算是三月份,占城也已经十分酷热了。
众人躲在树荫下,听著陈老刀讲故事。
一个年轻移民问道:「陈头,听说这地方病死人很多?」
陈老刀抹了把汗:「哪里开荒不死人?我老家漳州,早年围海造田,一阵台风过来,淹死上百。」
「蜀中开梯田,摔死累死的也不少。在这儿,怕的是看不见的病菌子。」
他压低声音:「但咱们有法子。府衙发的药按时吃,沟渠按图挖,住屋架高,喝的水必煮沸。照章程做,十个人里能活八个,这已经比早些年强多了。」
年轻人又问:「那死了的————」
陈老刀沉默片刻,指向远处一面新立的木牌:「那儿埋了三个,都是这半个月病的。
他们的田,由屯里代种三年,收成交给他们家眷。三年后田归屯里,但家眷可分得等价银钱。」
这下子,那些年轻的开拓者们,心情沉重了不少。
十个人里活八个,这放在战场上,都是一个惊人的损耗了。
而且这疫病没有征兆,有些病只能靠身体硬抗,这种未知的危险,才是最恐怖的。
午后继续开工。
至申时,东片树桩清理完毕,引水渠挖通半里。
浑浊的湄公河水顺著新渠流入垦区,缓缓漫过土地。
陈老刀抓了把浸透的泥土,在手里搓了搓,咧嘴笑了:「成了,这地养透了,下个月就能插秧。」
当晚,营地燃起篝火。
移民们围坐吃饭,饭是糙米加咸鱼,管饱。
陈老刀拿出本泛黄的册子,就著火光记录:「新拓甲区,三日清荒一百二十亩,累计已垦五百三十亩。病倒两人,已服退热丸隔离。无伤亡。」
册子前面密密麻麻全是类似记录。
最早的一页可追溯到五年前,那时陈老刀还是普通垦民,跟著第一批移民踏上占城土地。
五年间,他亲手参与开垦的田亩已超过两千亩。亲眼见过四十七人死在瘴痢、毒虫、
叛军刀下。自己也差点死过两回。
但他还在这儿。
因为每开出一片田,看著稻穗从青转黄,看著粮船装满新米驶向港口,他就觉得值。
汉人对土地的执著,是镌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有田才有粮,有粮才能活,活下来才能传宗接代。
这套逻辑简单粗暴,却撑起了这个民族数千年的繁衍。
深夜,陈老刀巡完营地,独自走到垦区边缘。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但黑暗中已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其他屯堡的灯火。三年前,这里还只有占城港一点孤光。如今顺著湄公河蔓延,宛如一条地上星河。
他想起离家乡前,老母拉著他的手哭:「儿啊,非要去那蛮荒之地送死吗?」
他当时回答:「娘,咱家七口人只有三亩薄田,不够吃。我去闯条活路,开了田,接你们去过好日子。」
老母没等到那天,前年病故了。但他把弟弟一家接来了,如今在另一个屯垦区,名下已有三十亩水田。
「快了。」陈老刀对著夜色喃喃,「再垦几年,这条河两岸全是稻田。到那时,咱们汉人在这片土地就算扎下根了。」
陈老刀明白,只要城市建立起来,就能挡住荒野的疫病。
又过半月,新拓甲区第一季早稻插秧完毕。
嫩绿的秧苗在浑水中排列整齐,迎风轻摆。陈老刀带著全体移民在田头祭土地神。
祭罢,他宣布:「按老规矩,每人名下记功田再加一亩。等这季稻收了,咱们建砖房,不睡窝棚了!」
众人欢呼。
便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奔来。马上驿卒高喊:「张经略使令:新拓甲区垦殖有功,特拨牛十头、犁二十具、稻种五十石,助尔等扩大垦区!」
移民们围上去,抚摸著喘气的牛背,摸著崭新的铁犁,眼眶发热。
有牛有型,开荒速度能快一倍。
更快的开荒速度,就意味著更多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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