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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扶桑咫尺,汉月悬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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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傅站在殿中,没有再说话。

陆北顾这番话已是定论,他若再纠缠,便不是质疑大宋,而是质疑澶渊之盟本身了,而澶渊之盟是辽宋两国之间数十年来能维持长久和平的基石光是一个萧傅,可没胆子去妄动。

他举起手中的酒盏,说道:“陆枢副既已将大宋的立场说得如此明白,萧某便不再多言了。”

陆北顾端起自己的酒盏,遥向萧傅一举,一饮而尽。

萧傅饮罢,将空盏搁回案上,向两府相公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次,他落座时,袍袖却是带翻了案上的一碟蜜渍梅花。

萧辇侧目看了他一眼,却继他之后站起身来。

“陆枢副。”萧辇朝陆北顾微微拱手,“萧某有一言,愿与枢副探讨。”

本来打算回席的陆北顾转过身,面对萧辇。

萧辇的年纪比萧傅略轻,须发仍是乌黑,面上棱角分明,颇有几分契丹贵族的英武之气,但与萧傅咄咄逼人的姿态不同,萧辇的态度要温文得多但这温文之中却另有一种绵里藏针的冷戾。

“陆枢副方才畅论两国藩属之道,条分缕析,令人佩服。”

萧辇说道:“只是萧某以为,国与国之间,有些事情终究不是靠道理来论的,说到底,还是靠这个,陆枢副以为呢?”

他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在自己腰间割肉小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叩,然后抬起眼,望着陆北顾。

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这句话的分量,比萧傅方才那番咄咄逼问更重。

这里要说的是,从澶渊之盟开始,辽国的贺正旦使团,一直都是国母派一支,国主派一支,这两支使团之间的利益和立场,从来都是不尽相同的,也绝不可将其视为一体。

萧辇之所以选择在这时候站出来,并且说了这般重的一番话,不是他咽不下这口气,而是他代表着耶律洪基。那么站在耶律洪基的立场上,又有什么比阻止大宋趁辽国内乱而发动北伐更重要的事情呢?

当然了,这里有个逻辑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明明想要避免战争,而萧辇却以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来出言呢?

答案就是,在辽国人的外交思维里,和平不是靠软弱的祈求获得的,而是靠强硬的威慑来获得。

在萧辇看来,如果他作为耶律洪基的代表,在外交场合表现过于软弱,那么宋人必然失去对大辽的畏惧之心,由此反而更容易滋长倾向于北伐的军事冒险心理。

因此,哪怕没什么底气,哪怕知道讨不了好,他也必须要硬着头皮把这番姿态做出来,如此一来,回国之后,耶律洪基也就不会追究他了。

陆北顾几乎是转瞬间就识破了其意图,却只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深以为然。只是,萧节度以为我刀不利乎?”

萧辇望着陆北顾,面上那层温文的笑容已消失不见。

“陆枢副果然好胆色,然,天下事非决于口舌,今日你我纵使争论到天色将暮,亦无所谓胜负,且今日是正旦大宴,不该在此论兵,扫了诸位的兴致。”

显然,萧辇并没有上头然后继续争论甚至升级事态的打算,他只是代表耶律洪基把该表的态度表了。

陆北顾微微一笑。

“既然辽使也觉得宴席非刀兵论客之所。”他声音清朗,话锋陡转,“也罢,刀枪之事,留待沙场。今日群贤毕至,使节在堂,陆某新得一阕词,愿诵与诸君。”

殿中顿时为之一静。

萧辇目光一凝,他没想到陆北顾会在剑拔弩张之际忽然将话头引向诗词,这是以退为进,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陆北顾转身面向殿中众臣与使节,负手而立,缓缓吟出词牌。

“《望海潮&183;正旦大宴闻王师驻耽罗有感》。”

宋庠、富弼等人放下酒盏。

欧阳修挺直腰背,目露期待之色,这些年陆北顾戎马倥偬,极少见其得暇吟词,今日竟要当堂献词,实属难得。

陆北顾端起案上蔷薇露,也不饮,只望着杯中微漾的酒液,缓缓开口,声音清如玉磬,一字一字落入殿中每一人的耳中。

“春王正月,皇居端扆,乾坤万国来同。

星拱紫宸,云开阊阖,千门次第春融。

玉斝泛椒红。

正九韶初奏,八佾仪崇。

日绕龙鳞,天回鸾影,瑞烟浓。”

欧阳修微微颔首,从“颂圣词”的角度,上半阙是相当优秀的。

开篇从时令入笔,由典礼展开,直写万国来朝之盛,然后由使者的动态视角出发,写其进入禁中的过程,以千门次第展开为景,可谓是层次分明,而后又笔锋一转,来到宴席,酒色入词,华贵而不失雅正。

随后写乐舞,写仪仗,写殿中祥瑞之气。其中“九韶”“八佾”,皆典出上古天子之礼,此处化用而不泥古,又以“日绕龙鳞,天回鸾影”点出大宋正朔所在,气象万千。

上阕至此收束,全写正旦大宴之盛况,雍容典重,气象浑成。

王珪轻抚盏沿,低声对身侧的蔡襄说道:“这‘春王正月’,暗合我朝乃天子正朔。”

蔡襄目不转睛,只微微点头。

陆北顾将酒盏搁回案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垂下眼睑,似在等上阕的余韵在殿中完全落定,然后抬起眼,再度开口。

但此时他的声音却比方才略略沉了半分,像是从殿中雍容的灯火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望见了远处海上的风雨。

“凭高目断遥穹。”

一句陡转,从上阕的殿中盛景拉到天地之外,笔锋如飞鸟振翅,倏忽远举。

“望平芜列骑,碧野嘶风。

帆影浮潮,龙槎劈浪,虎贲气贯长虹。”

由目断遥穹到具体的远眺之景,耽罗岛的平芜之上列骑驰骋、碧野之间马嘶风起,接着笔锋折入海上,帆影浮潮、龙槎劈浪、虎贲气贯长虹,一句比一句壮阔,一句比一句激昂。

陆北顾没有写战争,没有写厮杀,但这四句堆叠在一起,便如同一幅长卷在殿中徐徐展开从陆上的马场到海上的战舰,从碧野的风到长虹的气,大宋的兵锋已然越过大海,抵达那片孤悬海外的岛屿。

“袖卷海霞东。笑扶桑咫尺,汉月悬弓。

待把沧溟尽洗,斗酒酹艨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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