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孺子入井,必有怵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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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周敦颐的待遇则明显升级了,新的居所位于国子监东北角,而且小院前竟然还有一条极窄的活水经过,宽不过三尺,两岸垒着青石,石上生着茸茸的青苔,因为天还未还暖,故而水流清浅,能一眼望穿水底浑圆的卵石。
走到院门前,程颢便停步,道:“我便不进去了。”
陆北顾点头,独自踏入书斋。
周敦颐坐在案后,正拈着一管笔,悬腕临帖。
他今年虚岁刚五十,面相却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大约是常年寡欲少思的缘故,目光极清澈。
“陆相公请坐。”周敦颐搁下笔,指了指对面那张竹椅。
陆北顾坐下时,竹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书斋里弥漫着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大约是案角那只小铜炉里燃过的香留下的余韵。
“伯淳说陆相公近来睡得不好。”
周敦颐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如话家常。
陆北顾没有否认。
他今日来的本意并非求医问药,而是心底有些东西堵着,想找一个不那么相干又确实有水平的人聊聊。
周敦颐不是庙堂中人,不必担心自己的话会被拿去做文章,他也不是寻常儒生,不会拿空洞的圣贤道理搪塞人。
“梦魇。”
陆北顾开口,嗓子有点哑:“每阖眼,便见战场上的死人。”
“什么样的死人?”
“看不清面目。只是影子,黑的,没有五官,脸上裂着三道缝。”
周敦颐端起案角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然后搁下,将案上那幅未写完的字轻轻推到一旁,腾出两人之间的一片空处。
“陆相公读过我所撰写的《易通》吗?”
陆北顾微微颔首:“读过的。”
这不是为了照顾对方面子说的,而是真读过,因为《易通》这本书卖的很火,大抵算是这个时代的超级畅销书了。
该书以《周易》为理论基础,融合儒家伦理与阴阳五行学说,也是宋明理学的奠基性文献之一。
“那可记得‘诚者,圣人之本’后面一句是什么?”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
“不错。”
周敦颐拿起笔,在那幅字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斗大的“诚”字。
他的字迹端严而舒展,墨色从浓到枯自然过渡,收笔时笔锋轻轻一挑,留下一丝极细的飞白。
然后,周敦颐把纸张调了个方向。
“但陆相公可知,这个‘诚’字,与你的梦魇,其实是一回事?”
陆北顾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面前纸上的那个“诚”字。
“在下所著《太极图说》有言,‘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而人,是‘得其秀而最灵’的。秀在何处?灵在何处?”
周敦颐自问自答:“秀在能感,灵在能思。能感,则有喜怒哀惧爱恶欲;能思,则有是非善恶得失之辨。这便是人性。”
随后,周敦颐伸手,在“诚”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而‘诚’,便是人性与天道相接的那道桥梁。”
“天道运行,四时更迭,万物生灭,皆是‘诚’的体现日升月落,不曾有一日爽约;春华秋实,不曾有一年失序,这就是天的‘诚’,而人若能效法天道,使自己的心性回归到纯粹至善的本然状态,便是人的‘诚’。”
陆北顾的眉头微微蹙起。
说实话,如果单论这段话,其实虚的很。
陆北顾不是不懂哲学,对于哲学也有自己的理解,如果对方是强行给他灌输观点,他是会产生本能反感的。
“先生的意思是,我的梦魇,是因为心性偏离了‘诚’?”
“不。”周敦颐摇头,“你的梦魇,恰恰是因为你太‘诚’了。”
陆北顾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周敦颐看出了陆北顾的疑惑,解释道:“《通书》又云,‘诚者,圣人之本’,此‘诚’非仅是诚实不欺之意,更是天道赋予人的本然之性。你率师南征,见士卒死伤则痛,见百姓流离则悯,见敌国国主服毒自尽亦不以为喜这便是你的‘诚’,是你的心性与天道相接之处。”
“然则。”周敦颐话锋一转,“天道无情,运行不殆,日升月落不因人之悲喜而改其度,春华秋实不因人之得失而易其时。你的‘诚’让你能感能思,却也让你背负了天地间最重的东西背负了别人的生,别人的死,别人的哀乐。”
陆北顾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想起每次战后他看着阵亡名册,那些名字他其实根本就不认识,但他知道自己过去下的每一道军令都会让某些人死亡。
而死亡,对于这世间的一切生命都是公平的。
他麾下的士卒会死,他的敌人会死,他的老师会死,他的亲朋好友会死,他自己也会死。
那么这世间的一切,他所为之奋斗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茫然,恐惧,内疚,绝望这些情绪,就一点点地,长年累月地积累在了陆北顾的内心里。
缓了好久,陆北顾才定下神来,问道。
“先生是说,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诚’,而非因为我不‘诚’?”
“正是。”周敦颐缓缓道,“你方才说梦中的黑影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三道裂开的缝。你可知这三道缝,其实是你自己的心镜?”
陆北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黑影没有面目,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面目,却又无法不去想他们。他们的眼是你替他们开的,他们的嘴是你替他们张的你在替死人看,替死人言。这便是‘至诚’的代价。”
“所以,这些黑影,其实都是我内心念头的折射?”
陆北顾明白了过来。
周敦颐将茶盏中剩余的茶倾在案角,用手指蘸了蘸,在木案上画了一圈。
“人之生也,气聚而已。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原无悲喜可言。但你有一颗‘至诚之心’,所以你会替那些气聚过、又气散了的人悲,替那些气尚未散、却终日担惊受怕的人忧。”
周敦颐收回手,在衣袍上揩了揩指上的茶水,反而显得很喜悦地说道。
“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分野啊!”
“小人亦能感能思,然其感思皆囿于一己之私,利来则喜,害至则惧,不涉他人,故能吃得下睡得着;君子则不然,君子之心与天道相接,见孺子将入于井,必有怵惕恻隐之心这恻隐不是学来的,是天道赋予的,是‘诚’的自然流露。”
陆北顾并没有因为被誉为“君子”而高兴,只是问道。
“所以我这梦魇,是无药可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