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圣人之哀,哀而不伤【加更求月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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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顾没有说话。
周敦颐继续说了下去。
“你做一件事,心中同时悬着无数个‘将来’、无数个‘可能’、无数个‘如果’。你的心被这些悬而未决的东西撕扯着,分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还是‘诚’的,但当它们互相拉扯时,便形成了风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成拳。
“所谓‘一’,便是把这些碎片收回来,合成一个完整的‘诚’。你只需问自己,此刻,当下,我做的这件事,是不是该做?若是该做,便做。做了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你不必替天操心。”
陆北顾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想说,你从不曾带兵打仗,从不曾签下军令调拨兵马,从不曾在深夜独坐值房时看见那些阵亡者的面孔从烛火中浮现。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陆北顾想了想,又转而揪回了之前的问题。
“先生方才说‘无欲则静虚动直’,我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静虚,动直。”周敦颐揉了揉正在跳的太阳穴,“静虚,便是无所欲求之时,心如止水,澄然无滓,能照见万物而不为万物所扰。动直,便是有事来时,心无旁骛,一念到底,如箭离弦,不偏不倚。”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这便够了。”
周敦颐又说道:“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死了,这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你不必替天行仁。至于将来的人,他们有他们的命数,你不必将天下兴亡都系于自己一身。”
“所以先生是说,让我不要替死人负责,也不要替活人担保。”
“正是。”
周敦颐点点头,说道:“君子忧道不忧贫,但君子亦不可替道忧。道自有其运行,君子只需遵道而行,不必替道操心。”
窗外暮色渐沉,那条窄水的流速似乎比方才快了些,大约是上游的积雪开始融了。
“我再给你讲一桩公案吧。”
“鹤林寺僧寿涯禅师,是我当年参修佛学时的师父。他有一日指着庭中柏树问我,‘此树何时死?’我说不知。他说,‘你既不知它何时死,又何必替它忧?它该活的时候自活,该死的时候自死。你的忧,忧不到它身上,只忧在你自己心里。’”
寿涯禅师,陆北顾是知道这个人的。
原因倒也简单,这位老禅师跟胡宿的关系特别好,胡宿跟陆北顾在闲聊的时候提起过好几次。
而周敦颐则是曾随母寄居镇江,在鹤林寺读书,并师事寿涯禅师,周敦颐还曾在寺中凿有一方池塘栽种莲花,称为“爱莲池”,他在鹤林寺的这段经历,对其早期哲学思想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太极图说》的某些观点,便可追溯至寿涯禅师。
“先生的意思,是教我放下。”
“不是放下。”周敦颐转过身,“是化。”
“化?”
“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者,圣人亦有之。圣人之喜,喜而不溢;圣人之怒,怒而不迁;圣人之哀,哀而不伤。不是圣人没有七情,是圣人的七情不与私欲相缠。你的诚,让你能感能思,这是你的秀与灵,不是病。病的是你在诚之上,又加了一层执、一层私、一层越界之妄。”
周敦颐伸出右手。
“所以,治你的梦魇,不用药,只用功。”
“什么功?”
“两个字。其一曰‘定’。定之以中正仁义,立一个不移不易的规矩在心里。该做的事便做,不该做的事便不做。做成了不必喜,做不成不必忧。这便是‘动直’。”
周敦颐将按在纸上的手收回来,左手伸出食指。
“其二曰‘主’。主静。不是枯坐不动之静,是‘动而未形有无之间’的那个静。念头未起时,守其静;念头方起时,察其几。这便是‘静虚’。”
他将两根手指并拢,点在碎片的“诚”字的正中央。
“定是立骨,主是守心。二者合在一处,便是‘立诚’。诚立住了,你的梦魇便不再是梦魇,只是你心里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照见的东西,你看见便看见了,不必去抓,不必去推。让它自己来,让它自己去。”
陆北顾没有说话。
他望着碎片上的“诚”字,思虑了半晌,又问道。
“先生方才说‘修身为舟’。”
“嗯。”
“舟有了,海在哪里?”
周敦颐微微一笑,这是他今日面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海在你脚下。”
这一瞬间,陆北顾如遭雷击。
良久。
他才回过神来,然后说道。
“先生,我还有一问。”
“请问。”
“先生著《太极图说》,推天道以明人事;又著《通书》,以‘诚’为圣人之本。先生自己,可曾有过梦魇?”
周敦颐沉默了一息。
“有。”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解释是什么时候、因什么事。
陆北顾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朝周敦颐端端正正行了一揖。
“多谢先生。”
周敦颐没有起身还礼,只是微微颔首。
跨出门槛,冷风扑面,陆北顾站在廊下,看着那条在暮色中仍潺潺流动的溪水,忽然有了一种极怪异的感觉。
方才在书斋中,他与周敦颐面谈不过半个时辰,说的话却像是将自己这些年的心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东西当然并未消失,但它们的位置似乎变了。
怎么说呢?就像是从正当中挪到了侧旁,又或者在某种程度上,像是把压在身上的巨石翻了个面那些尖锐的棱角不再死压着前胸了,虽然背上仍然承载着重量,但却可以喘过气来了。
程颢从另一侧廊下走过来,见他站在溪边出神,便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片刻,陆北顾回过神来,朝程颢微微颔首:“伯淳兄,有劳引路了。”
“陆相公言重了。”
程颢引着他往外走,走到国子监大门口时,天色已近全黑。
陆北顾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身后灯火初明的国子监,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那些朱漆廊柱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