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二桃三士,黄嵬分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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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其实也非止是耶律重元的这封书信如何答复。”
“更重要的是朝廷对辽国内战究竟持何态度?是袖手旁观?出兵介入?还是待价而沽?枢密院得有个对策。”
曾公亮想了想,问道:“辽国南京道的汉军共有多少?”
陆北顾不假思索,根本不用去翻资料,就直接回答道。
“据雄州国信所探知,辽国南京道汉军正军额定七万,其中马军一万二千,步军五万八千,加上乡兵,总数逾十万目前,景、顺、檀、蓟四州以‘前往北安州就粮’为由北调了一批,但并不影响辽国南京道汉军固守白沟河以北的城池寨堡。”
“而且除了汉军,辽国南京留守司手里还有一支驻扎在析津府的契丹骑军,规模足有万骑之多,装备亦极为精良,是契丹人用来制衡南京道汉军的倚仗。”
南京道,也就是幽云十六州,契丹人跟汉人的关系,并不是前者控制后者,而是近乎平等共治,所以陆北顾用的词语是“制衡”。
辽国的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等契丹贵族,其实并不惧怕汉军造反,因为统领汉军的汉将都是本地大地主,他们的利益跟契丹人是高度一致的。
这些汉人豪强不介意跟契丹人合作,反倒极其抗拒接受大宋的统治。
曾公亮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我军哪怕真想要北伐,也很难收复幽云十六州。”
“各方面的条件都不成熟。”
陆北顾说道:“首先是国库空虚,其次即便强撑着发动北伐,兵力也不占优势西军要防备夏国所以是不能抽调的,仅凭河北边军与京城禁军,在野战和攻坚两方面都无必胜之把握。”
“火药不是可以炸城吗?”王拱辰好奇问道。
“是可以,但火药的产量是有限的。”
陆北顾解释道:“而且,即便炸开墙体,敌人也不会束手就擒,还是要打巷战,伤亡依旧不可避免。”
“再考虑到补给线的问题,我军不可能越过辽军所据守的城池寨堡,所以只能一个一个去啃,进展必然缓慢到最后,一旦夏军在西线开战,就很可能变成西、北两面腹背受敌的局面。”
“耶律重元既然遣使来开封,也定然也遣使去了夏国。”
曾公亮说道:“只是不知道他给夏国开出了什么条件,不若继续待价而沽?”
王拱辰看向曾公亮问道:“但朝廷若待价而沽,价从何来?耶律重元什么都没许诺,价码是要朝廷自己开,可朝廷开了价码,他便能压价。”
这里面的逻辑是,大宋既然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便只能选择袖手旁观或是待价而沽,而相比于待价而沽,其实袖手旁观的话会觉得有点亏了因为待价而沽至少能得到一些东西,袖手旁观是真的什么都得不到。
可问题是,如果大宋这边主动开价,那就必然导致被耶律重元压价。
但陆北顾另有思路。
不就是“二桃杀三士”嘛,谁不会啊。
“耶律重元在上京,耶律洪基在中京,双方之间的胜负不取决于谁能先发制人,而取决于谁的后方先乱耶律重元的后方是阴山以北,那里部族杂居,互不统属,他虽集结了六七万骑,却是一支拼凑的大军,打胜仗时能合力,一遇挫败便定然分崩离析;耶律洪基的后方是南京道,南京道是辽国赋税、人力的命脉,只要南京道稳固,耶律洪基便能支撑一场持久战,南京道若动摇,耶律洪基便支撑不了。”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去找耶律洪基谈呢?”
陆北顾笑道:“不如派使者去辽国南京道,把信件交给辽国的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他自会禀报耶律洪基,到时候便可以在悬而未决的边境问题上讹诈辽国,迫使其退让。”
曾公亮想了想,道:“河北方面以白沟河为界河是没有争议的,你的意思是河东方面?”
“对。”陆北顾颔首,“太祖朝时,代州本来以古长城与辽国为界,但太宗朝时北伐失利,辽人南下实控了古长城以南至黄嵬山以北的区域,澶渊之盟也未议定此地边界。”
随后,陆北顾让人拿来了河东路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河东代州以北的争议地带,宋辽两国的边界主张以朱墨二色分别标注,大宋主张以古长城为界,辽国主张以黄嵬山为界,两线之间是一块南北宽数十里、东西长百余里的狭长地带。
“两国勘界,争执便在古长城与黄嵬山之间。”
陆北顾指着地图说道:“这一片山地,论田赋,不过是些没多少收成的旱田,论户口,不过数千山民,然论地势,则极为紧要。若朝廷收回古长城一线,则可居高临下,俯瞰辽国朔州、应州;若辽国占据黄嵬山,则可俯瞰我朝代州、忻州。此地得失,关系到河东山川之险在谁手中。”
“若耶律洪基愿以古长城为界,朝廷所得的便不止数十里山地,而是一道天然的防线辽军若从西京大同府南下,便须仰攻长城隘口;我军若北上,则可据长城为前出之地。此地得失,不在一城一寨,而在整个河东攻守之势的转换。”
这件事情,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其实就是沈括使辽的谈判成果。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熙宁八年,宋辽边界冲突爆发,辽国要求以黄嵬山为分界线,宋廷不同意,辽使萧禧到开封指责宋廷谈判缺乏诚意,沈括到枢密院查阅以前的档案文件,发现宋辽过去商定的协议是以古长城为界,遂上表呈报朝廷,然后以回谢使的身份出使辽国。
沈括出发前预先找出相关书信档案数十件,让幕僚和吏员背熟,辽国宰相杨益戒每有问题提出,沈括就让手下吏员列举档案条文作答,谈判过程可谓是艰苦卓绝,前后一共谈了六轮,因为沈括准备充分,故而杨益戒无言可对,就威胁说以数里之地绝两国之好不利于和平,而在沈括一行力争下,辽国最终有所退让。
但结果也仅仅是辽国方面不再主张以黄嵬山为界,但并未认可大宋方面要求的以古长城为界,争议地带依旧被辽军所实控。
而陆北顾的意思,就是争取利用辽国内乱的有利时机,通过外交谈判来讹诈耶律洪基,让他吐出来这片关键的战略缓冲区。
若是真能实现,可谓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实现了开疆拓土。
而且,如此一来,宋军便可据长城而守,防守压力大大减轻不说,攻守之间的战略态势更是实现了互换。
“两头要价,这想法确实不错。”
王拱辰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道:“而且,朝廷不趁辽国内乱之机北伐,这已经是给耶律洪基留了天大的情面,这份情面他肯定得用东西来换,对于他来讲,古长城以南至黄嵬山以北这片争议土地肯定是可以谈的。”
“此事要成,得有个前提,那就是朝廷在河北方向必须始终保持‘随时可动’的姿态,但又不能真吓到耶律洪基,免得他又把兵调回来。”
曾公亮有所疑虑:“河北边军这些年承平日久,能摆出这个姿态吗?”
“正因承平日久,才好摆。”陆北顾的回答出乎意料,“辽人最怕的不是不能打的河北边军,是不知道能不能打的京城禁军,只要让河北边军鼓噪一番,而京城禁军纹丝不动,耶律洪基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王拱辰还没转过来,只是顺着说道:“所以子衡的意思是,朝廷不必真往河北增一兵一卒,便足以讹住耶律洪基?”
“他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