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虚笑藏奸扰山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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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布满老茧,可拇指食指之间,有一道青痕。”
杨十三郎对着自己的手掌比出那处位置。“那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毛笔。毛笔的茧长在指腹。这道印子,是握硬杆铁笔磨出来的。巡律使暗线,配的便是这种铁笔。”
朱玉沉默半晌,低声问道:“阴差堂的人?”
“阴差堂裁撤已经两年。”
杨十三郎拿起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可有些人,差事裁了,身上的习惯改不掉。握刀的手改握笔,握笔的手再来嗑瓜子,皮囊可以换,骨子里的习气改不了。”
他顿了顿,把黑子重重搁回灯台。
“还有一件事。”
“何事?”
“他晓得我会下棋。”
朱玉眉头紧锁:“你不曾同他提起?”
“半个字都没有说过。”
石室之中一时安静,油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要么是有人提前同他说了,”杨十三郎缓缓开口,“要么,是他亲眼见过。若是亲眼见过,说明他上过山。可上山走石阶,鞋底必然沾上山土,他鞋面却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向朱玉。
“也就是说,他上山时穿的是另一双鞋。到了山上,换上这双干净布鞋。等要下山,再把鞋子换回去。”
朱玉下意识抬手摸向肋下的烙印,这是他思虑之时的习惯动作。
“他上山,目的是什么?”
“看。”
杨十三郎只吐出一个字。
二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字的分量。莫三笑根本不是来开书铺的。他是来窥探烂柯山,探查山上的布局,打探自讼仪的位置,留意观己念木柱,观察山民日常,看看《无案律》究竟能起到多大效用。
他在踩点。
正交谈间,石室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秋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焦急。
“十三郎!出事了!”
杨十三郎与朱玉同时站起身。秋荷推门而入,脸上少见的慌张。
“老周家少了两只鸡。”
杨十三郎微微一怔:“鸡?”
“对。老周早上放鸡出去觅食,傍晚清点,少了两只。他四处找寻,在老李家院墙外头,找到了带血的鸡毛。”
朱玉望向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没有说话,伸手把灯台上的黑子攥在掌心,握得很紧。
丢鸡在烂柯山算不上稀罕事,山里黄鼠狼、野猫,还有猛禽,时常会叼走家禽。可偏偏就在莫三笑开张的当夜出事,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老周和老李现在何处?”
“吵起来了。”秋荷叹了口气,“老周见鸡毛落在老李家墙外,一口咬定是老李偷鸡。老李百般辩解,说自家鸡全都关在笼里,根本没少。两人吵得声势不小,半个山腰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讼仪呢?”
“嗡的响了一声。”秋荷答道,“就响了一下,这三个月头一回。”
杨十三郎把黑子丢回棋罐,棋子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走,过去瞧瞧。”
他抓起油纸伞,大步向外走去。朱玉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秋荷拎上药篓,也跟了上来。
三人赶到山腰空地,老周和老李正吵得面红耳赤。老周年过六旬,身形瘦小,伸手指着老李的鼻子斥责:“你夜里翻墙,偷我的鸡!鸡毛就丢在你家墙根,铁证如山!”
老李个子比他高大,气得胡须发抖:“胡说八道!我老李活了五十多年,犯得着偷你那两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鸡?我家鸡笼就在院子里头,你自己进去看!”
周边围了七八个山民,有的上前劝解,有的只是围观,场面乱作一团。
杨十三郎走上前去,没有急着开口,蹲下身细看地上散落的鸡毛。
七八根鸡毛散落在老李家院墙旁的石块边,上面沾着暗红血迹。他拈起一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毛色不对。
老周家养的全是芦花鸡,羽毛黑白交错,纹路细密。可手里这根鸡毛底色发黄,花纹粗疏。
根本不是老周家的鸡。
他又捡起几根反复翻看,心中已然确认。这些鸡毛,来自黄羽鸡,老周家压根没有饲养。
“老周。”他站起身,拍掉手上尘土,“你家里养黄鸡吗?”
老周一愣:“没有啊,我养的全是芦花鸡。”
“那这些鸡毛,”杨十三郎把手中鸡毛递过去,“不是你家的。”
老周接过鸡毛,凑到光亮处端详半晌,脸色瞬间变了:“这……这确实不是……”
一旁的老李见状,火气消去大半,嘟囔道:“我就说,不是我干的。”
杨十三郎没有接话,心中将一桩桩事串联起来。
莫三笑今日开张,四处送瓜子,满面笑意待人。
当夜,老周家传出丢鸡的消息,带血鸡毛丢到老李家墙外。
可鸡毛并非出自老周家。
分明是有人故意把鸡毛丢在那里,栽赃老李,挑唆二人起争执。
手段算不上高明,连鸡毛品种都没有分辨清楚。可目的却达到了。老周老李吵得沸沸扬扬,半个山腰都听得见,也惊动了沉寂许久的自讼仪。
杨十三郎立在空地之上,目光望向沉沉黑夜。山脚市集的方向,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