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雏凤清声(1 / 2)
武功二十一年·夏
距离杨素出山入唐国公府教导李秩,已过去一年有余。少年李秩在杨素的悉心点拨下,无论是经史韬略还是骑射武艺,皆有了长足的进益,眉宇间那股聪慧与沉稳之气愈发明显。
而在武功二十一年春,西南边陲的迦摩缕波国屡次挑衅大汉,侵扰边境。朝廷震动,皇帝刘坚与枢密院商议后,决定再度起用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杨素被任命为西南道行军总管,总揽平叛事宜。
就在杨素筹备军务期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老臣礼部尚书长孙晟,因积劳成疾,不幸病逝。皇帝刘坚感念长孙晟为帝国鞠躬尽瘁,功勋卓着,特下旨追封其为周国公,并予以厚葬。或许是感怀功臣身后,又或许是杨素在其中的巧妙运作,皇帝竟下旨,由杨素做媒,将长孙晟的幼女,素有贤名的长孙无垢,许配给唐国公李秩为妻。
旨意一下,长安城内议论纷纷。这看似是皇家对功臣之后的抚慰与联姻,成就一段佳话。然而,在东宫之中,太子刘崇接到消息后,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
太子妃郑观音,乃是郑善果的女儿,而杨素的前妻,正是郑善果之妹郑祁耶。这段往事本就微妙。此刻,郑观音依偎在刘崇身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殿下,您看……那杨素休了我姑姑,如今与唐国公府却走得如此之近。这李秩……虽然明面上姓李,可这长安城里,谁人不知他实则是陛下的……血脉?杨素如此为他张罗,迎娶长孙氏这等名门贵女,分明是在为他造势,收拢人心啊!”
刘崇听着,手中的茶杯不自觉捏紧,指节泛白。他这位二弟随着年岁渐长,容貌气质越发肖似祖父高皇帝刘璟,朝野间私下议论其“有帝王之相”的流言,他并非没有耳闻。父皇对李秩的偏爱,杨素等老臣的暗中扶持,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这个太子的心上。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兄友弟恭的体面,未对婚事置喙半句,但心中的忧虑与戒备,却如野草般悄然滋长。
一个月后,唐国公府张灯结彩,李秩与长孙无垢的婚礼隆重举行。几乎与此同时,杨素在长安西郊大营点齐八万中军,准备开拔。
出征前,杨素特意入宫面圣,向刘坚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带上唐国公李秩一同南下,到军前历练。刘坚起初闻言,眉头立刻皱起,摆手道:“处约,军旅凶险,刀剑无眼,他……他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去得?”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皇妃独孤伽罗却轻轻开口了。她心思玲珑,早已看出杨素此举深意——哪里是单纯历练?分明是要带着李秩去沙场上实打实地“刷”一份军功,夯实其根基!她缓步上前,为刘坚斟上一杯茶,声音温婉却有力:“陛下,臣妾倒觉得杨公所言在理。秩儿如今已承袭唐国公爵位,开府建牙,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总不能一辈子养在长安这富贵温柔乡里,做个只知道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吧?男儿志在四方,出去见见世面,经历些风雨,才能真正成器。有杨公这样的老成宿将照看着,想必也无大碍。陛下,您说是吗?”
独孤伽罗这番话,既点了李秩需要建功立业的事实,又巧妙化解了刘坚对儿子安全的担忧。刘坚沉吟片刻,看了看眼神坚定的杨素,又想了想独孤伽罗的话,终于点了点头:“爱妃所言甚是。也罢,就让他去历练一番。传旨,授唐国公李秩虎贲校尉,统领玄甲精骑一千,随杨素出征!”
“臣,领旨谢恩!”李秩得知消息,少年心性,既有对未知战场的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南下。令所有人,包括暗中观察的杨素都没想到的是,李秩进入军中之后,非但没有因为身份的尊贵而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如鱼得水,迅速打开了局面。
他仿佛天生有一种奇特的本事,开朗、真诚、毫无架子。从高高在上的将军到最底层的火头军,他都能凑上去聊几句,问一问家乡何处,家中可有困难,打仗怕不怕。更令人称奇的是,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凡跟他说过话、报过名字的士卒,下一次再见,他总能准确无误地叫出对方的名字,甚至记得对方说过的一些小事。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让那些普通士兵受宠若惊,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很快,“唐国公没架子”、
“小公爷记性好、心善”的名声就在军中传开了。
杨素在暗处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那份满意与惊叹越来越浓。“此子……甚为得人啊!不仅能折节下交,更能深入人心。这份亲和力与记忆力,简直是天生的领袖之资。”更让杨素惊喜的是,李秩麾下的五个队正——长孙无忌(其妻兄长)、秦琼、尉迟恭、程知节、罗士信,个个都是他从各军精心挑选或偶然发现的、勇力绝伦却又尚未完全崭露头角的年轻猛将胚子。这几人围绕在李秩身边,隐隐已成拱卫之势。
“假以时日,此五人必为国之栋梁,军中虎贲!”杨素心中暗叹,对支持李秩的决心,更加坚定不移。
大军跋涉数月,终于与猖獗的迦摩缕波国及其纠集的东天竺诸国联军,在广阔的奔那原上对峙。
敌军声势浩大,号称六十万(实际掺杂大量民夫),营盘连绵数十里,旋旗蔽日。而汉军方面,加上后续抵达的部分部队,总兵力约十五万。
决战前夕的军议上,气氛凝重。面对绝对优势的敌军,如何破局成了关键。
年轻的虎贲校尉李秩,在众将沉默时,忽然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一点,声音清朗而坚定:“末将以为,敌军虽众,实为乌合。其核心,唯迦摩缕波王一酋而已。末将愿率麾下玄甲千骑,寻隙绕至敌后,直捣中军,执行斩首!只要迦摩缕波王一死,其纠集的三十余国联军必作鸟兽散!”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副总管、以勇猛着称的大将史万岁首先拍案反对:“胡闹!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六十万大军,营垒纵深何止十里?你一千骑进去,莫说斩首,只怕还没摸到中军边,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另一位副总管韩擒虎也捋着胡须,摇头道:“李校尉勇气可嘉,但此计太过行险。即便侥幸得手,袭杀敌酋,千骑深陷数十万敌军重围,又如何脱身?岂不是白白送死?”
素来心高气傲的贺若弼更是直接嗤笑出声,语带嘲讽:“唐国公,这里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不是长安城的演武场!靠记几个名字、说几句好听话,可破不了六十万大军!你这想法,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
面对几位大将的激烈反对和嘲讽,李秩脸色微微发红,但眼神依旧倔强,他正想争辩,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了。
“末将以为,李校尉此计,虽险,却直指要害,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说话的是枢密院此次派来的随军参军,一位面容英挺、目光深邃的年轻将领——李靖。他走到沙盘前,从容分析:“正如李校尉所言,敌军名为联军,实则是迦摩缕波王以威势利诱勉强拼凑。各怀鬼胎,指挥必然不畅,衔接必有缝隙。其庞大兵力,恰恰是其弱点所在,运转不灵。我军若正面硬撼,即便能胜,也是惨胜,且迁延日久,粮草补给皆是问题。若行斩首,一击中的,则全局可定!关键在于,时机把握与接应配合。”
李靖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肯綮,让帐内一部分将领陷入了思索。但史万岁、韩擒虎等人依旧坚持己见,认为过于冒险。帐内很快分成了两派,争吵声再起。
端坐在主位的杨素,一直闭目养神般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直到争吵声稍歇,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秩那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脸上,又看了看沉稳的李靖。
“够了。”杨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军议者,各抒己见。然战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他站起身,走到李秩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透过这年轻的面庞,看到其未来的无限可能。
“本帅决定,”杨素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大帐,“采纳李校尉之策!史万岁、韩擒虎、贺若弼、萧摩诃听令!明日决战,你等各部需倾尽全力,向前猛攻,死死咬住敌军主力,制造混乱,吸引其全部注意力!为玄甲骑创造机会!”
“李秩听令!”
“末将在!”李秩精神一振,单膝跪地。
“命你率玄甲千骑,伺机而动。一旦前方战事胶着,敌军注意力被吸引,即刻寻隙绕后,直取迦摩缕波王中军!不必恋战,一击即走,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末将遵命!必不辱使命!”李秩大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