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朝堂新声(1 / 2)
腊月二十六,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汴梁皇城宣德门的巨大门扇,在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凛冽的晨风卷着尚未散尽的夜色与爆竹硝烟味,涌入宫门。门外广场上,早已按品级、序列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官员。与往年相比,今日的队列,似乎……格外拥挤,也格外“驳杂”。
陈太初身着亲王常服,立于文官班首,神色平静地注视着缓缓开启的宫门。改革朝会礼仪,是他一直有的念头。那种乌泱泱跪倒一片,山呼万岁,然后绝大部分人只是个背景板的旧式大朝会,除了仪式感和彰显皇权,对实际议政效率提升有限。他曾考虑过引入更分明的功能区划,甚至类似后世代表大会的分组讨论形式。但深思之后,还是暂缓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骤然改变沿袭数百年的朝会议事形态,触动的不止是礼仪,更是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和权力呈现方式,阻力太大。他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今日的崇政殿内,布置已然不同。御阶之下,分成了相对清晰的三大块区域:左侧,是政事堂下辖六部及各寺、监的主要官员,是为“行政”;右侧,是以军事委员会成员为首,枢密院、兵部、及各卫府主要将领,是为“军事”;中间稍靠前,则是御史台、大理寺、按察司等司法、监察系统的首脑,是为“法监”。三块区域之间,留有通道,也摆上了些简单的条案和坐墩——这是陈太初力争的结果,年高德劭或身体不便的重臣,可获赐坐。
然而,今日殿内还多了第四块“区域”,或者说是几组特别显眼的人物。他们被安排在御阶右前方,军事区域的外侧靠前位置。人数不多,但气势迥异。他们大多肤色较中原人更深,或因海风烈日,或因混有异族血统,衣着华贵却样式奇特,糅合了宋人常服与海外番邦的元素,神情举止间,少了几分京官的谨小慎微与程式化的恭谨,多了几分经略一方、杀伐决断养出的豪阔与隐隐的不羁。这便是首次集体正式入朝觐见的海外诸领地首领们。
皇帝赵桓对这些“海外封疆”极为重视。他们不仅代表着大宋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至少在名义上),更掌握着令人咋舌的财富来源(金银、香料、特产)和关键的海上通道。于公于私,都必须好生笼络。故而,他们的座位颇为靠前,几乎与几位副相持平。但这,也引发了微妙的不谐。
“让让,劳驾,借过……”
“这位同僚,烦请移步,此处需加设一座。”
殿内显得有些拥挤。原本的布局并未充分考虑今日额外多出的这十几位海外来客及其少量重要随从。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满头大汗地协调着,不得不请一些品级稍低的侍郎、郎中等官员,略微向殿门方向挪动他们的席位。理由很直接:不能让远道而来、代表朝廷宣威于万里之外的海外都督、宣慰使们,坐到殿门外边去吧?
这番调整,自然引起了一些小声的嘀咕和不满的目光。尤其是那些自诩清贵、熬了多年资历才得以站(或坐)在殿内较前位置的官员,看着那些面容陌生、甚至有些“粗野”的海外来人,竟能与宰执近乎比肩,心中难免泛酸。
王思初(金山主管王奎长子)与父亲王奎同席,他们旁边是王伦、王进友父子。王奎与王伦,早年是陈太初的发小与第一批商业伙伴,后来更是在重和四年,毅然留下经营初发现的美洲金山,可谓开荒元勋。如今两人皆已年迈,此次回京,颇有荣归故里、叶落归根之意。他们穿着御赐的锦袍,努力想显得庄重些,但眉宇间那股子商海搏杀、荒野开拓淬炼出的强悍与直率,却与周围文官的儒雅(或者说文弱)气息格格不入。
斜对面,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紫袍的老侍郎,大约是挪了座位心中不快,又见王奎父子举止似乎“不甚雅观”(王奎正低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向儿子确认着朝仪步骤),便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同僚低语,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位列朝堂了。听闻那王奎,早年不过一市井商贾,大字恐怕识不得一筐,如今竟也……啧啧。”
他声音虽低,但在略显嘈杂却又刻意维持安静的殿内,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王奎脸色微微一僵,他确实读书不多,早年是陈太初手把手教他算账、看契约。王思初却瞬间沉下了脸。他年轻,在金山是说一不二、掌控数千人生死的“土皇帝”,手下有汉人移民,有归附的土人,更有亡命徒般的淘金客,何曾受过这等当面(虽然是低声)的奚落?
“这位老大人,”王思初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冷硬,“敢问高姓大名,现居何职?”
那老侍郎没料到这海外来的“蛮荒小子”竟敢直接顶撞,怔了一下,随即端着架子,傲然道:“本官礼部侍郎,薛昌朝。你是何人,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