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黑皮掏鸟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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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接过去,撩起衣服,往腰上抹。药酒凉丝丝的,抹上去就不疼了。他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摔疼的地方,来回揉搓,揉了好一会儿,皮肤都揉红了。他又倒了些药酒,伸手往后腰上抹,够不着,刘建国接过去帮他抹了。药酒的味道很冲,辛辣辛辣的,但闻着就让人觉得有效。
“你说你,掏鸟窝,掏鸟窝。”栓柱蹲在火堆旁边,一边烤火一边笑,“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说过多少回不爬树了?我帮你数数——十三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说再也不爬了;十五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说再也不爬了;十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说再也不爬了;今年你多大了?二十二了吧?还得加上这一回。你这话说了十几年了,哪回算数?”
黑皮气得脸都红了,“栓柱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不会死,但憋着难受。”栓柱咧嘴笑了。
大壮也凑过来,“黑皮,你说你掏鸟窝就掏鸟窝,好歹找个矮点的树,你找个这么高的,摔下来不疼才怪。”
“矮的树上的鸟窝早就被人掏了,还能轮到我?”黑皮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就别掏。”二柱说,“鸟蛋有啥好吃的?又腥又柴,还不如野猪肉香。”
“不一样的味儿。”黑皮辩解道,“鸟蛋嫩,滑溜,炒着吃香。你们不懂。”
“那你倒是掏回来啊。”石头笑着说,“蛋都碎了,吃啥?吃裤子?”
黑皮气得把石头踢了一下,石头躲得快,没踢着,两个人追着跑了两圈,黑皮屁股疼跑不动,蹲在地上喘气。
王谦看着这一群人闹腾,嘴角挂着笑,但没说话。他把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混着松枝的烟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被他爹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他不服气,觉得他爹小题大做,不就是摔一跤嘛,又没摔死。现在他明白了,他爹不是怕他摔跤,是怕他不长记性。人活一辈子,摔跤不可怕,可怕的是摔了不长记性,同一个坑里摔进去好几回,那就真没救了。
黑皮就是这种人,摔了也不长记性,嘴上说得好好好,腿一迈就忘了。王谦知道,黑皮改不了这毛病,过不了多久,他又会看见鸟窝,又会手痒,又会爬上去,又会摔下来。他能做的,就是在黑皮摔下来的时候把他接住,不让摔得太狠。当哥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刘建国帮着黑皮抹完了药酒,把药酒瓶子还给王晴,走回火堆旁边坐下。他看了黑皮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想说“黑皮哥你以后别爬树了”,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黑皮不会听的。他又想说“黑皮哥你要是想吃鸟蛋我帮你掏”,可他知道自己爬树的本事不如黑皮,黑皮都摔了,他更不行了。
他想来想去,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黑皮。
黑皮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建国,你也觉得我傻吧?”
刘建国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爬树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爬。”黑皮嚼着饼子,“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因为危险就啥也不干了。喝水能呛死,吃饭能噎死,走路能摔死,那你还喝不喝水?吃不吃饭?走不走道?”
刘建国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黑皮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你还年轻,不懂。人这辈子,有些事不是看值不值得干,是看你想不想干。你想干,就干了,别管结果。爬树掏鸟窝这事儿,我知道危险,可我就是想爬,就是想掏。摔下来疼我认了,蛋碎了我也认了。下次再看见鸟窝,我还爬。”
刘建国看着黑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傻,不是固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跟什么较劲,又像是跟自己过不去。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黑皮说这话的时候挺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王谦听见了黑皮的话,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他没有反驳黑皮,也没有赞同,只是抽着烟,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他想,黑皮说得也有道理。人这辈子,有些事不是看值不值得,是看你想不想。他想进山打猎,别人说危险,他说危险也得进。他想娶翠花,别人说翠花他爹不好说话,他说不好说话也得娶。这就是黑皮,糙是糙了点,粗是粗了点,但他活得明白,活得痛快。不像有些人,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都掂量来掂量去,掂量到最后什么也没干,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黑皮摔了,笑了,骂了,又坐回火堆旁边啃饼子了。他的屁股还疼,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个姿势,左边的疼了换右边,右边的疼了换左边,两边的都疼了就趴着。栓柱给他找了个松软的松枝垫子垫在屁股底下,他才好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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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的兜里还残留着蛋液的痕迹,黄不拉几的,黏糊糊的。他去溪边把兜子洗了,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回来的时候,他把湿漉漉的兜子撑在火堆旁边烤,火光映在湿布上,冒着热气。他看着那湿布,忽然笑了。
“笑啥呢?”栓柱问。
“没啥。”黑皮摇摇头,“就是想笑。”
栓柱也笑了,“你就是个傻子。”
“傻人有傻福。”黑皮说,“谦哥说的。”
王谦瞪了他一眼,“我可没说过。”
“你心里说过。”黑皮嘿嘿一笑。
王谦想骂他两句,但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骂不出口了。他摇摇头,重新把烟袋锅子点上,继续抽。
刘建国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黑皮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羡慕。黑皮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志向,但他活得自在,活得舒坦。他想爬树就爬树,想掏鸟窝就掏鸟窝,摔了就摔了,疼了就疼了,不往心里去。不像他,什么事都前思后想,怕这怕那,怕挖坏了参被王谦骂,怕走错了路被大伙儿笑话,怕他爹的腿好不了,怕他娘一个人在家太累。想得太多,活得太累。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黑皮那样,活得简单一点呢?
太阳越升越高了,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营地里投下一块块光斑。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雪水的味道、炊烟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王谦把烟袋锅子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天色,“走吧,去打紫貂。三只鹰该干活了。”
黑皮从地上蹦起来,屁股还疼,但忍着,“走!”
栓柱也站起来,扛起猎枪,“谦哥,今天打紫貂?”
“嗯。”王谦把鹰架从石缝里拿出来,上面蹲着黑旋风、穿云、追风三只鹰。他把三只鹰的眼罩摘了,它们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开始梳理羽毛,尖嘴在翅膀底下啄来啄去,翅膀偶尔扑棱一下,几根绒毛飘下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紫貂这东西,不好打,跑得快,钻洞灵。但咱们有鹰,不怕。鹰抓紫貂,一抓一个准。”王谦把三只鹰一只一只地从架子上取下来,黑旋风蹲在他左肩上,穿云蹲在右肩上,追风蹲在头顶的帽子上。三只鹰蹲得很稳,爪子抓着他的棉袄,抓得紧紧的,但力道恰到好处。
王谦把猎枪挎在肩上,猎刀别在腰上,带头往西边的石砬子走去。
白狐跑在最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只鹰蹲在王谦身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十二个人排成一队,踩着枯叶,穿过灌木丛,跨过倒木,一步一步地往西边的石砬子走去。
黑皮走在队伍中间,屁股还疼,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歪一歪的,像一只跛脚的鸭子。栓柱走在他旁边,看他的样子又想笑,但忍住了。
刘建国走在后面,看着王谦肩上的三只鹰,眼睛里满是羡慕。他想,要是他也能有一只鹰就好了,可是鹰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养的,得从小养,得有耐心,得有本事。他现在还不行,但他可以学,跟着王谦学,总有一天他也能养一只鹰,也能带着鹰去打紫貂。
李志刚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他在想黑皮掏鸟窝的事。黑皮这个人,看着不靠谱,但细细一想,他其实活得比谁都明白。他想干什么就去干,不犹豫,不后悔。摔了疼了,也不抱怨,爬起来继续走。这种活法,简单,直接,痛快。他李志刚能不能也这样活?不瞻前顾后,不患得患失,想好了就干,干了就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王谦、黑皮、栓柱、刘建国,看着他们走路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跟着他在山里风里来雪里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以前觉得自己比他们强,现在他知道,他谁都不如。王谦教会了他敬畏,黑皮教会了他豁达,刘建国教会了他坚持。每个人身上都有他值得学习的东西。
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林子里,把一切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石砬子已经看见了,灰白色的岩石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一座天然的城堡。
三只鹰在王谦肩上不安地动了动,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做准备。
李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们要打紫貂了。三只鹰要大显身手了,他也要大显身手。他要在王谦面前证明自己,不,不是证明给王谦看,是证明给自己看——他李志刚,不是废物,他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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