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旧制报码响了三轮,纸鹤在屋顶截到一个“死人”的编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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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垚没跟来。要是鲁垚在,房费早就从正经账上走了,不用让铁钉劈柴。鲁垚那人,能拿钱解决的事绝不拿人去换。他说过——“欠人情比欠钱贵,人情没有利息但有复利。”
铁钉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复利。但他劈柴劈得开心。鲁垚不在,铁钉反而干得比平时卖力。因为他觉得自己“帮团队省了钱”。
“叫他们过来。”
——
花匠和铁钉到的时候,003已经把事情听了一遍。
杂物间挤了四个人,转身都费劲。铁钉的锤子靠在墙角,差点把装咸菜的坛子碰倒。他把锤子挪了一下,锤柄还是碰到了坛子盖。坛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有股咸菜卤的味道从盖子缝里钻出来。
“铁钉。”陆尘说。
“到。”
“明早那个黑衣记录员去茶铺吃早饭时候,你在第二家茶铺门口等着。”
“俺也去干啥?”
“等花匠。”
铁钉看向花匠。
花匠靠在门框上,左腿微屈。他没说话,等陆尘安排。花匠从来不抢话。在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的时候,他宁可站着等。等的姿势也很安静——重心落在右腿上,左手搭在门框边缘,像是随时可以不在这里。
“花匠。”陆尘转向他。
“你装醉。”
“几分醉?”
“七分。走路打晃,嘴里骂街,见人就靠。”
花匠的眉毛没有动。但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往右下方。那是他在心里演练动作时的习惯——纸鹤注意到过,但没跟任何人说。有些事知道了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让人自觉,自觉了动作就假了。
“骂什么?”花匠问。
“随便。骂酒不好喝。骂老板多收了钱。骂路不平差点摔跤。越碎越好。别成句。”
“然后呢?”
“从茶铺门口过的时候,撞他。撞翻他脚边那只账箱。”
花匠的眉毛这次动了一下。不多。就那么一下。
“要东西?”
“不拿东西。撞翻就行。箱子一倒,里面的纸会散。他会弯腰去捡。”
陆尘看向铁钉。
“他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你上去扶他。”
“扶谁?”
“扶花匠。花匠撞完人会摔在地上。你上去扶花匠,顺便一手搭在记录员肩膀上。说声对不住,我朋友喝多了。”
铁钉的眉头皱起来。他在想。他这个人想东西的时候眉毛和嘴巴同时动——眉毛往里拧,嘴巴往外鼓。鲁垚说他那个样子像河豚。铁钉不知道河豚是什么,但他没问。后来花匠在练功间隙画了一只河豚给他看——圆鼓鼓的、嘴巴凸出来、眼睛很小。铁钉看完说“这不就是馒头长了嘴吗”。从那以后花匠偶尔会叫他“馒头”,铁钉不生气。他觉得馒头挺好的。能吃。
“然后呢?”
“你右手扶花匠。左手搭他肩膀。搭的时候,往他袖口里塞一粒东西。”
陆尘从怀里摸出一粒极小的金属砂。不是黑铁匣里那粒。是另一粒。鲁垚工神位的库存里有七粒。追踪专用。激活后可以持续标记位置十二个时辰。
“这个。”陆尘把砂粒放在铁钉手心。
砂粒比芝麻还小,搁在掌纹里几乎看不见。铁钉的手大。手掌宽,手指粗。砂粒落在他掌心的一道纹路里,像一粒落进河床的细沙。
铁钉盯着手心看了三息。他把手凑近那线光,歪着头辨认。确认自己看见了之后,才直起身。
“俺也去塞得进去吗?”
“袖口宽。你手大。往里一送就行。不要停留超过一息。”
“万一他发现了呢?”
“你都走了他才会发现。那时候花匠已经被你扶走了。”
铁钉把砂粒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试了试。能夹住。夹紧了指尖发白。他松了松,找到一个不费力但夹得稳的力度。拇指离砂粒半寸,随时能补一下。他在心里反复试了四五次。每次都在调那个“松紧”的分界线。
“要是他追上来呢?”
“不会。”纸鹤接话。“他身上没有高阶灵力波动。普通记录员。跑起来不会比铁钉快。”
“俺也去跑得挺快的。”铁钉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吹的。真快。”
没人接他这茬。
杂物间安静了一息。后厨那边又响起碗碰碗的声音。伙计大概在洗第二轮了。
铁钉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嘟囔:“每回都没人接……”
花匠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不是笑。就是那种嗓子里漏出来的一点气。但铁钉听见了,咧了咧嘴。够了。有人哼一声也算有人接。
陆尘继续说。
“做完之后,你和花匠往南走。走到第三条巷子左转,客栈后门进来。不要原路回。”
“记住了。”
铁钉把砂粒收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暗袋是林婉清临走前缝在每个人衣服上的。一人一个。可以放极小的物件,外面摸不着。缝的位置也讲究——不是袖口最外面,稍微往里半寸,手臂自然下垂时暗袋刚好卡在小臂内侧。取东西的时候手一翻就到了,不用伸进袖子里掏。
铁钉把暗袋口按了按,确认砂粒掉不出来。又按了一次。按完还不放心,抬起胳膊晃了两下。没掉。
003站在角落看着他晃胳膊,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花匠。”陆尘又看向他。
“你的腿。”
“没事。”
“我不是问你没事没事。我问你——撞完人之后摔地上,起来的时候膝盖会不会碰到?”
花匠想了一下。不是随便想的。他右手按了一下左膝外侧,感受了两息。手指沿着膝盖骨的边缘摸了一圈。那条旧伤在第五轮三式之后就完全不疼了,但他摸的时候还是很仔细。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确认一件事。
“摔的方向我能控制。往右倒。左膝不着地。”
“确定?”
“确定。”
花匠的语气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这是他在确认一件跟自己的身体有关的事情时的方式——不多说,但把那个“确定”两个字咬得很实。实到你能听见那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音。
秦雨诺确认过第六轮走完不碰旧伤。他的腿,从昨天开始,算是正式交付了。交付的意思是——可以用了。可以跑了。可以替人挡一下了。
可以在茶铺门口装七分醉,撞翻一只账箱,然后往右倒。
陆尘没再问。
003站在角落,一直没说话。杂物间四个人里他占的位置最小。背贴着墙,肩缩着,像是怕自己碍事。
陆尘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003把木片从衣领里取出来。那道横线还在。旁边的“找”字也在。木片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你不去。”陆尘说。
003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意外。他预感到了。但预感到和真的听见,差着一截。那一截的距离,刚好够让手指在半空中停一下。停在木片和衣领之间。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继续拿着。
“明天那个场合,你出现不合适。”陆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认识017。你在炉心岛听过他的声音。万一你看见他的脸想起什么,表情兜不住,整个行动就废了。”
003把木片收回去。
没有反驳。
他知道陆尘说的是对的。七年。他连017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万一看见了——万一脑子里那段被抹掉的记忆突然冒出来一点——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绷住。
炉心岛的那些年里,他的脸大部分时间是不需要表情的。格子里没有镜子。没有人看他。他也不需要被人看。出来以后,他学着把情绪藏在手指的动作和木片的字迹里。可脸上的东西——那些不受控地冒出来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学会压住。
003不怕危险。
他怕拖累。
怕因为自己的一个表情,让铁钉白跑一趟。让花匠白摔一跤。让陆尘精心排的这六步全废了。
“你在客栈等。”陆尘说。“等我们回来。”
003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后厨那边的骂声停了。不知道是伙计把碗洗好了还是骂的人累了。走廊里一瞬间很安静。安静得003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他呼吸很浅。一口气进去出来,像是怕打扰什么。
“他……”003没有回头。
“如果017还活着。他不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陆尘看着他的后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天半夜都在敲墙。”
003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贴着嗓子底部走出来的那种。像是怕声音太大,那个节奏就会跟着从嗓子里跑出来。
“敲墙的人是想出去的人。不是想留下的人。”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他走路向来很轻。003这个人,从进十七义门开始,做什么事都尽量不出声。不是刻意。是七年炉心岛留下的习惯。在那种地方,安静的人活得久一点。出了那种地方之后,活的方式变了,但习惯还嵌在骨头里。就像一把用久的刀,即使不再需要那么锋利了,刀刃上的痕迹也磨不掉。
铁钉看着003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声音出来。
他想说的大概是“俺也去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但这句话太大。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替任何人承诺“回来”。
花匠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响了一下。很脆。那声脆响在安静的杂物间里格外清楚。
“明早什么时辰?”
纸鹤答:“卯时三刻。记录员准时到。从来不晚。”
“茶铺门口有几张桌子?”
“三张。靠外那张对着路。他每次坐靠里那张。背对门。”
“背对门?”花匠确认了一遍。
“对。”纸鹤说。
花匠点头。
背对门的人,对身后的动静反应会慢半拍。撞上去之后,他转身需要时间。这半拍够铁钉把手伸过去了。
花匠在心里默默排了一遍动作。进门。打翻招牌。往里走。撞桌沿。右肩砸后背。右手扫账箱。往右倒。左膝不着地。
六步。每步之间间隔不超过两息。最长的一步是“右膝撞桌沿”到“右肩砸后背”——他需要借撞桌的力往前扑。发力点在腰。不是膝盖。
没问题。
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右倒”。右肩先着地。右手撑一下。左腿屈着收到身侧。左膝悬空。不碰地。从炉心岛出来之后,他在训练场摔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右边先着地。不是因为右边结实。是因为左边那个膝盖,他得护着。
现在不用护了。
但习惯还在。往右倒——这个动作他闭着眼都能做。
——
第二天。卯时。
断潮驿的街面上人不多。早起赶路的商队已经出了门。没走的都还在客栈里。有人在二楼推窗户,木头窗框涩了,推了三下才推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嘎。
茶铺刚开张。老板在门口支桌子,条凳还没擦,上面有昨晚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虫子。老板看了一眼,没擦,直接把碗放上去了。碗底磕在凳面上响了一声。老板嘟囔了一句什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
天还没完全亮。东段的天亮得慢。从地平线开始泛白到完全亮起来,要大半个时辰。现在正好在那个不白不暗、什么都看得见但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灰的阶段。
铁钉蹲在茶铺对面的墙根下。
手里捧着一碗面。面是花匠买的。热的。汤上面飘着两片葱花,已经被铁钉搅散了。碗边缘有一个小缺口。铁钉喝汤的时候嘴巴刚好对着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从缺口那里喝更顺。
铁钉吃得很快,三口下去半碗没了。他吃面从来不嚼。像倒进去的。纸鹤有一次看他吃饭,说了句“你就不怕烫”。铁钉说“烫了嘴才知道面来了”。纸鹤当时没接话,但账册旁边的鲁垚笑了一声。鲁垚笑的方式是嘴角往下一抿、鼻子里出气。那种笑。
铁钉的视线越过碗沿,盯着茶铺门口。右手端碗。左手——搁在膝盖上。暗袋就在左袖内侧。砂粒在里面。
他昨晚睡前把暗袋按了三次,确认砂粒没掉。今早起来又按了一次。洗脸的时候还按了一次。花匠路过看见他一直按袖口,问了句“痒?”铁钉说“不痒”。花匠没再问。
花匠在巷子里。离茶铺三十步。
他靠着墙,头发故意弄乱了,衣领歪着,腰带松了一截。这些都是铁钉帮他弄的。铁钉揪他头发的时候下手重了点,扯下来两根。花匠没吭声。铁钉事后把那两根头发搁在窗台上,像是觉得扔了不好。
脸上用灵果汁抹了一层——那东西干了之后泛红,远看跟喝多了差不多。他试了两遍。第一遍抹得太均匀,像涂脂抹粉。铁钉看了说“像俺也去老家那边唱戏的”。第二遍只往鼻尖和两颊上拍了几下,颜色深浅不一,才像真喝出来的样子。铁钉看第二遍的时候点了头:“这回像样了。像在泥地里滚过一宿的。”
花匠嘴里含着半口烈酒。不是喝的。是含着。等会儿撞过去的时候一张嘴,酒气就够了。含久了舌根发麻。他忍着没咽下去。烈酒含在嘴里的感觉不好受。像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舌头。
酒是花匠自己出的钱买的。鲁垚没在。没人报账。花匠也不打算报。一壶劣酒,两枚碎灵石。不值得往账册上写。要是鲁垚知道了,多半会说“活动经费走公账,你自己掏什么”。但鲁垚不在。花匠觉得自己买自己的酒天经地义。
卯时三刻。
纸鹤的暗号从屋顶传来。两短一长。
来了。
黑衣记录员从驿站西门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腰间别着记录板。左手提着那只木制账箱。箱子不大,方方正正。表面有两道铜扣。铜扣上挂着锁。锁面发旧,铜绿沿着锁眼爬了一圈。
他走路的样子很规矩。步幅一致。目视前方。不东张西望。像一个每天走同一条路已经走了几百遍的人。连踩哪块石板都一样。左脚过第三块石板的接缝,右脚压第四块的边角——纸鹤跟了两天,这条路线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记录员走到茶铺门口,冲老板抬了抬下巴。
“老三样。”
老板应了一声。“你等着。”转身往后厨走。
记录员走到靠里那张桌前,坐下。
账箱放在右脚边。
脚面搁在箱子一角上。
铁钉在对面看见了。
脚搁在箱子上。
这就麻烦了。花匠撞过去的时候,得把箱子从他脚底下撞开。力道得够。不能太轻——太轻撞不翻。也不能太重——太重就不是醉汉能干出来的事。一个七分醉的人从外面歪进来,撞到桌子,顺势带翻脚边的箱子——这个“顺势”得刚好。差一分就假了。
铁钉的面碗已经空了。汤底还有半口。他没喝。端着碗又蹲了一会儿。碗里最后那点汤已经凉了。一片碎葱花贴在碗壁上,随着他手的微动轻轻晃。
他心里默默数着。
巷子那头,花匠动了。
他从墙根离开,脚步往左一歪,右肩撞了一下墙角。撞的时候身体带了个晃。那个晃不是假的——他是真的用了力气撞的。肩膀传来一阵闷痛。这样好。痛了身体才会本能地歪。歪出来的效果比演的真。
骂了一声。
“操……谁垒的墙……硌棱子冲外面……想弄死老子……”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茶铺门口听见。嘴一张,酒气混着半口烈酒的尾味喷出来。烈酒在嘴里含了快两刻钟,味道已经浸到了牙根。他张嘴呼气的时候,连自己都被那股味道冲了一下。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擦桌子。
醉鬼。大清早的。不少见。东段这种地方,天亮以前醉倒在路边的散修一抓一把。有的是喝的,有的是吸了劣质回灵草,有的纯粹是三天没睡。
花匠摇摇晃晃往前走。步子故意迈大了。身体重心忽左忽右。走路的时候他还嘟囔着:“两壶就倒……丢人……以前喝五壶眼都不花……现在不行了……腿也不行了……人也不行了……”
这些台词他没排练过。临场发挥的。003以前跟他说过,装醉最重要的不是走路歪,是嘴巴不停。真醉的人控制不住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往外冒。003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见过很多真醉的人。花匠当时没问他在哪里见的。炉心岛那种地方,不知道有没有酒喝。
走到茶铺门口时,他的左手一甩,打翻了门口的招牌板。
招牌板啪地倒在地上。上面写着“早茶三文”。字被踩过好几回了,最后那个“文”都快看不出来了。板子倒地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响。木板边角磕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又落下。
老板回头。
“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