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二十四人还差八个,陆尘决定先抢运输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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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钉站在箱子里面。
闷。
箱壁围在四周,头顶是板子,脚底是板子。光从板子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一条,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还有一拳的空隙。这一拳是鲁垚算好的——留一拳是为了让人能仰头呼吸。贴着头皮的话,呼出的热气会在板底凝结,时间长了会闷。
“把横撑扣上。”铸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箱壁,声音变得瓮瓮的。
铁钉在黑暗里摸到两根横撑。横撑是圆杆,指头粗细,挂在箱壁内侧的两个铁钩上。他把横撑从铁钩上取下来,卡进两侧的凹槽里。
咔嗒。
一声。
横撑卡住了。他的身体被两侧的横撑夹住了——不是死夹,留了两指的活动量。两指。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能动,但幅度不大。试着深呼吸了一下。能吸满。肋骨扩张的时候蹭到了横撑,横撑没有让——铁的,不会弯。但也不碍事。
刚好能呼吸,不能大幅度晃动。
站在箱子里,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八个人。分散在地下运输线上。也是被装在箱子里运的。他们的箱子不是鲁垚做的——他们的箱子是关他们的。他现在站的这只箱子是救人的。一进一出。一锁一解。同样的箱子,方向反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铸山在外面推了一下箱子。手掌拍在箱壁上,箱子往右晃了一下。晃的幅度不小——铸山的手劲大。
铁钉在里面没动。横撑夹着他。他的身体跟着箱子晃了一点点,但脚没挪。重心稳的。
“稳的。”铁钉的声音从箱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声音隔着松木皮和铁皮,听着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出来。”陆尘说。
铁钉卸了横撑。横撑搭回铁钩上的时候金属碰金属,叮的一声。然后他侧着挤出来。出来的时候又卡了一下——同一个位置。他又拧了一下才出来。
出来之后身上蹭了一层松木屑。黄色的细碎木屑沾在他的深色布褂上,后背和肩膀上最多。他拍了两下。木屑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沾在汗上拍不下来。他也不管了。
他回头看了看那只箱子。箱子的开口空着。黑洞洞的。里面的横撑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金属的光。
陆尘看着那只箱子。
他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
八个人分散在三条运输线上。要把八个人弄出来,最安全的方式不是硬抢——硬抢动静大,地下通道四通八达,对方一旦发现就会分散转移。到时候三条线同时动,八个人往八个方向一散,再收就不可能了。
最安全的方式是——把人装进这种箱子里。伪装成待检的无名货物。从运输线上原路运出来。
要原路运出来,就要知道运输线的时刻表——哪个时间点有箱子从哪个入口进、哪个出口出。箱子的编号规律是什么。编号有没有校验码。守卫查不查编号。查的话用什么方式查。人工核对还是灵力扫描。
全在那张运输表上。
但还有一个问题。
箱子进出运输线的时候会不会被扫描?如果对方有灵力扫描设备,空箱子和装了人的箱子,重量分布不一样。人的骨骼和金属的密度不一样。灵力回波的波形不一样。一扫就穿。
陆尘转头看了鲁垚一眼。
鲁垚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扁的。巴掌大。灰白色金属片。金属片的边缘被精心打磨过,没有毛刺,圆润的,拿在手里不割手。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灰白色的,在月光下不反光。不起眼。
“这个贴在内撑的横杆上。”鲁垚翻了翻金属片的正反面。正面光滑,什么都没有。反面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凸点——灵力触点。触点很小。每一个的直径不到米粒大。排列的方式不是规则的网格——是螺旋形的。
纸鹤的目光在那些触点上停了一下。螺旋形。他见过这种排列。锁界钉上的纹路——也是螺旋形的。
“采样片。”鲁垚说。“第一批箱子进运输线的时候会被扫描。扫描的信号会在箱壁上留下痕迹——灵力扫描的原理是向目标发送一束特定频率的灵力脉冲,脉冲穿过箱壁、在箱体内部反射、然后回波被扫描设备接收。回波的波形携带了箱体内部的信息——重量、密度、形状、材质。”
他把金属片贴在箱子内壁的横杆上。金属片的背面有磁性——贴上去之后吸住了,不会掉。
“我把采样片贴在横杆上——横杆紧贴箱壁内侧。扫描信号穿过箱壁的时候,采样片会记录信号的完整波形。包括发送频率、脉冲宽度、回波延迟——所有参数。一次扫描,全部记下来。”
他把金属片从横杆上取下来,翻回正面。
“记录完了之后,第二次过扫描的时候——采样片会把记录下来的波形原样放出去。”他用拇指在金属片的正面摸了一下。正面的表面温度比周围的金属稍微高了一点点——采样片内部有灵力在微弱地运转。“扫描设备发出脉冲,脉冲穿过箱壁,采样片在脉冲碰到内部物体之前——先把上一次录好的回波发出去。扫描设备收到回波,一比对——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铸山在旁边补了一句:“含重量波形。”
鲁垚点头。“对。扫描信号里有一项是重量分布。脉冲在不同密度的材料里传播速度不一样,回波的时间差就是重量的映射。采样片连这个都一起复制。箱子里站着个人,扫出来的结果和空箱子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得比前面的都慢——像是特意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
“这个采样片的灵力回路——是我从封存钉里拆出来的。”
铁钉抬头了。
秦雨诺的手指动了一下。
“封存钉是裁衡的东西。”鲁垚说。“他用封存钉封了碑的底层系统。封存钉的灵力回路里有一个核心模块——信号复制。封存钉之所以能封住碑,就是因为它能复制碑底层系统的通讯信号,然后用复制出来的假信号替换真信号。碑以为自己在正常运转,其实收到的全是封存钉喂给它的假数据。”
他把采样片握在手心里。
“我把这个模块拆出来了。缩小了。做成了采样片。原理一模一样——只不过封存钉骗的是碑,采样片骗的是扫描设备。”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手艺人看着自己作品时的那种微妙的、克制的满意。
“他自己的东西——被我拆了——做成了骗他自己的工具。”
花匠蹲在旁边听了半天。
这时候他插了一句。嗓子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每个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那第一次呢?第一次过扫描的时候,采样片还没记录呢。箱子里要是有人,第一次就穿帮了。”
“第一次箱子是空的。”鲁垚说。“空箱子进去,过扫描,采样片记住空箱子的波形。然后箱子到了里面,人钻进去。出来的时候再过扫描——放的是空箱子的波形。扫描设备看不出区别。”
花匠的手指在地上捻了一下土。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小撮泥,搓了两搓。搓出来的泥球滚在地上,滚了两寸停住了。
他不说话了。
问题解决了。他就不说了。种地的人就是这样——不浪费话。
秦雨诺问了一句:“三套灵力扫描协议——你确定三套都能复制?”
鲁垚看了她一眼。“确定。封存钉的信号复制模块本来就是全协议兼容的——裁衡造封存钉的时候不知道碑用的是哪套协议,所以他做了个三套通吃的。我拆出来的时候没改这部分。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秦雨诺没再问了。
陆尘把地上的图又看了一遍。
树枝画的线条在月光下已经有点模糊了——院子里的风把泥面吹干了一层,线条的边缘开始散。他用树枝把第三条分拣道的那条线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之前深。
“先总结。”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秦雨诺的手从裤腿上拿开了。纸鹤的手指不再搓骨签。铁钉的手从铁板上移开了。花匠的树枝停在半空。鲁垚把采样片攥在手心里。铸山把手揣回了袖子。
六个人。十二只眼睛。看着他。
“我进去拿表。表上有八个人的具体位置和运输时刻。拿到表之后,按时刻表的空档期,把空箱子送进运输线。空箱子过扫描,采样片记录波形。箱子到位之后,找到人,装箱。按运输线的出站时刻,从正常出口出来。”
他把树枝扔了。树枝落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有问题吗?”
秦雨诺问了一个。
她问之前吸了一口气。不是犹豫。是给自己的声音加一层底气。因为她接下来要问的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但她还是要问。
“你一个人进地下七层。出了事怎么办?”
陆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安慰的意思。没有让人放心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出了事你们按原计划炸站台。”
秦雨诺没说话。
她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的是指缝里那些铁锈印。红棕色的,嵌在皮肤的纹路里。蹭了两下。蹭不掉。
她不蹭了。
铁钉举了一下手。
他举手的方式很笨——整条胳膊直愣愣地举起来,手掌朝前,像小时候在学堂里回答先生问题。和他两丈高的大铁板、满身松木屑的样子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我有个问题。”
“说。”
“那个采样片能复制重量波形这事——对方知不知道?”
“不知道。”鲁垚说。“这东西是我从封存钉的灵力回路里逆向拆出来的。封存钉是裁衡的东西。他自己的东西被我拆了做成了骗他扫描设备的工具——他肯定想不到。”
铁钉“哦”了一声。他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了。放下来的时候又停在半空——他还有一个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用什么扫描设备?”
“不知道。”鲁垚说。“但灵力扫描的底层协议就那三套。采样片三套都能复制。不管他用哪套,都吃这个。”
铁钉把手放下了。彻底放下了。
他把大铁板捡起来,在板面上蹭了蹭松木屑。木屑蹭掉了大半,“翠香”两个字又清楚了。
陆尘看了一圈。
六个人。每个人的位置和他推开门时几乎没变——秦雨诺站在左边,纸鹤站在墙旁边,铁钉在中间,花匠蹲着,鲁垚在右边,铸山在最后面。但每个人的状态都变了。刚才是等。现在是准备。
“还有吗?”
没人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安静的时候后山的虫叫又钻进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是一长串连续的叫声。像在催。
骨签震了。
不是陆尘的。是纸鹤的。
纸鹤掏出来。闻简的频段。
闻简的声音从骨签里传出来。嗓子比之前更哑了。他在誊写室念了一轮名字之后嗓子就废了一半。现在这个声音——几乎只剩下气在走,声带在苟延残喘地颤。
“纸鹤。”
“嗯。”
“十七份记录页我又翻了一遍。”
闻简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来说接下来的话。找了一息没找到。他放弃了。直接说。
“最后一张纸的背面——有字。之前光顾着看正面的地址了。背面有一行小字。”
纸鹤的手指在骨签边缘停住了。
陆尘的手也停了。他刚才在整理怀里的纸。手停在衣襟口的位置。
“笔迹和正面不一样。”闻简继续说。“正面是碑的传导字迹——格式化文本,印刷体。背面是手写的。不是碑写的。是——人写的。”
“什么字?”纸鹤问。
闻简的声音顿了一下。顿的时间不到一息。但骨签的灵力传导把那个停顿放大了——停顿里面有一口没吐出来的气。那口气卡在他的喉咙和嘴唇之间。嘴唇张开了,气没出来。像是这几个字太重了,他需要先吸一口气才能把它们推出嘴巴。
“裁衡正在前往无门站台。”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秦雨诺的手从身侧抬了一寸。只一寸。然后停住了。
铁钉的手指在铁板上扣紧了。指节泛白。
花匠的树枝折了。不是他故意折的。是他的手攥得太紧。干树枝的纤维在他掌心里碎了。碎的声音很轻——咔——一声。碎渣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
“他要亲自去。”闻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嗓子哑到几乎只剩气声。气声在骨签的灵力传导下被放大了,听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目的是转移一份档案。”
纸鹤没说话。他在等。
闻简继续说。
“档案编号——问答者编号零。”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虫叫都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骨签里的声音抢走了,耳朵自动过滤掉了其他一切声音。
纸鹤的手指在骨签边缘扣了一下。扣出了一个指甲印。
“问答者编号零”——这五个字他没听过。从来没有。不在任何一份他见过的文件里。不在任何一次通讯里。不在陆尘跟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里。
但“问答者”三个字——他知道。
问道台。问答者。
这两个词的根是同一个。
骨签那头安静了两息。闻简又加了一句。嗓子已经哑到了极限。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唇语说出来的——骨签的灵力传导捕捉到了他嘴唇肌肉的震动,把它还原成了声音。
“我不知道问答者编号零是什么。但这行字是写在碑的传导记录背面的——碑知道这件事。碑把这个信息传出来了。传给了我们。”
碑。传出来了。
不是碑自己的格式化文本——那些是印在正面的。背面的字是手写的。有人写的。
碑让这行手写的字跟着传导记录一起到了他们手里。
碑在递消息。
递的不是碑自己的数据。是别人的。是某个人——某个能在碑的传导通道里留下手写字迹的人——写的。
纸鹤把骨签递到陆尘面前。
陆尘没接。
他已经听到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月光从矮屋的屋檐上方落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秦雨诺脚底下。影子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和泥地的颜色混在一起。
裁衡亲自去无门站台。
去拿一份叫“问答者编号零”的档案。
陆尘把这个信息和自己要去地下七层拿值守表的计划放在一起。
两件事指向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时间窗口。
他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时间轴。排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条线——一条从现在这个瞬间往未来延伸的线。线上有节点。每一个节点是一个事件。事件之间的间距是时间。
他排完了。
排完之后他抬起头。
六个人还在看着他。
他开口了。
两个字。
“走快点。”
秦雨诺第一个动。她转身朝院门走。走的时候右手搭在刀柄上。脚步稳。
纸鹤第二个。他从墙边走开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松了的布条。这次他弯腰蹲下来重新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走。
铁钉抄起大铁板。板子架在肩上。“翠香”两个字在他肩膀上一颠一颠的。
花匠把折断的树枝丢在地上。掏出了一截新的——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掰的。枝子上还带着一片新叶。
鲁垚把采样片揣进怀里。布包里剩下的铁皮板子重新系好。系带在胳膊上绕了两圈,攥紧。
铸山把手揣回袖子里。
六个人。一个一个地从院子里走出去。
走的时候没人说话。
陆尘最后一个出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空了。地上还有他用树枝画的图。七条横线。一个小方块。月光照着。泥地上的线条在风里慢慢模糊。
他没擦。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