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新叶覆旧痕，远客带茶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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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半的时候，暖阁彻底修好了。

李萱第一次正式走进去时，窗框上的桐油味还没散尽，地龙的炭火烘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与外头依旧有些料峭的春风隔着层墙便成了两个世界。窗朝东的那一面果然敞亮，清晨的日光能铺满半间屋子，将新铺的青砖地照得泛出一层温润的哑光。桌案是朱元璋让匠人用旧楠木打的，桌面宽展，正好够摊开两卷折子并排着放。椅子里垫了厚厚的棉褥，坐下去时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暖和又妥帖。

李萱在靠窗的那张椅子里坐下，透过窗扇望出去，废园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新翻过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油亮，墙角处工部的人刚栽了几株石榴树，细弱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推门的响动，回头时朱元璋正站在门槛处，手里端着两只青瓷茶盏，茶汤的雾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散成一团淡白的暖烟。

他将其中一盏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盏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楠木桌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急着说话。李萱低头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焙的龙井，入口清润，回甘绵长。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朱元璋正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几株新栽的石榴树，目光平静，眉宇间那些常年拧着的深纹在此刻舒展开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的锋锐，多了些寻常人的松弛。

石榴树结果子还得等两三年。李萱搁下茶盏说。

不急。朱元璋收回目光，将茶盏也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树在哪儿，果子早晚会结。

李萱笑了笑，没再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日光从窗外移进来，将桌面上的茶盏影子拉长了一线。暖阁里只有地龙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宫人洒扫声，隔着几重院墙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画角落里的闲笔。

朱元璋走的时候将两只空茶盏带走了。他推开暖阁的门时回头看了李萱一眼，晨光从他的肩头斜斜地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了颔首，便迈步走进了春日的院子里。李萱在暖阁里又多坐了一会儿，等日光从窗沿移到了桌案中央，才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也推门走了出去。

御花园里的桃树已经全开了。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李萱沿着花径走到湖边时，远远看见朱标正坐在湖心亭里，手里捧着本书却没在翻，而是望着湖面出神。他的脚边放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口系得紧实，像是刚从远路带回来的东西。

李萱绕进亭子时朱标才回过神，见她来了便站起身，顺手将脚边那只青布包袱提起来放在石桌上解开。包袱里露出三四只粗陶罐，罐口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封得严严实实。他揭开其中一只的油布，一股清冽的茶香便散了出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青涩气息，与宫里惯常喝的那些精焙细制的茶叶截然不同。

贵人，朱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臣弟从滁州回来了。琅琊山的雪景确实好看，但更难得的是山脚下有户茶农，自家炒的野茶，臣弟尝了一碗便买了这些回来。给父皇两罐，给贵人和母后各一罐，剩下一罐臣弟自己留着。

李萱接过他递来的那只陶罐，入手微沉，罐壁粗粝，还带着山间晨露似的潮意。她揭开油布一角嗅了嗅，茶香清冽而野，像是把一整片春天的山野都收进了这只粗陶罐里。她将罐口重新封好抱在怀里，对朱标道了句多谢殿下。

朱标被她的谢意弄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将剩下的几罐茶重新包好，动作略显笨拙却认真。他系包袱时露出的手腕内侧，那道曾经浮着暗纹的位置如今干干净净的，皮肤光洁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李萱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殿下这次去滁州，走了多久？她问。

半个月。朱标在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杯冷茶，来回路上的时间不多，在琅琊山住了八九日。山里清净，每日早起看云，傍晚看落日，夜里听松涛，臣弟从前没想过日子可以过得这么安静。

他说到二字时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回味那些山中昼夜的闲适。李萱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与舒展的眉目，忽然觉得他这一趟走得很值——有些东西不是坐在宫里便能想通的，得真正走出去、站在开阔的天地间，让风把心里的淤塞一寸寸吹开才行。

下回若是再去，李萱说，走远一些也无妨。南边的山水与北边不同，殿下若想去看海，从滁州再往南走两日便到了。

朱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压住了。他低头喝了两口冷茶，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指尖在石桌边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最终抬起头来看着李萱说了句臣弟记住了。

李萱抱着那只陶罐从湖心亭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暮光将御花园的花影树影都染成了暖橘色，风里夹着桃花的残香与泥土的气息。她走在回毓秀宫的路上，怀里那只粗陶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磕到腰间的双鱼玉佩，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像是山野间的风，终于借着这只小小的陶罐，吹进了一角深宫的院墙。

她推开毓秀宫的院门时，看见青禾正蹲在墙根下给那几株新移栽的栀子花浇水。黑猫蹲在旁边的台阶上，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看见李萱回来便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她脚边绕了一圈，又回到台阶上重新蹲好。李萱蹲下身将陶罐放在地上，伸手挠了挠黑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细碎的呼噜声，比冬日里那些带着警惕与试探的叫声软和了许多。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李萱将朱标带回来的野茶拆了封，用新烧的滚水沏了一碗。茶汤清亮微黄，入口先是淡淡的苦，随即涌上来一股悠长的甘甜，后味里带着松枝与山石的气息，仿佛舌尖上尝到了一整个春天的琅琊山。

她端着那碗茶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与次第亮起的灯火。夜风穿过新绿的梅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比冬日的风声软了许多，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舒展、铺开。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将那缕山间的气息细细地咽进喉咙里，暖意从胸口缓缓散开，像一枚种子终于落进了合适的土壤，开始往下扎细细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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