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茶山有信,檐角有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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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的第二封信在八月下旬到了。
信是托驿站转进来的,信封上贴着好几张沿途的邮戳,边角磨得发毛,但里面的信纸叠得齐整,字迹也比从前更加舒展了。
贵人见字如面。臣弟从漳州往北走了一段,途中在一个叫的小镇歇了脚。此处满山遍野都是茶树,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茶香,臣弟住了几日,清晨看采茶人背着竹篓上山,傍晚看家家户户门前晒着新焙的茶叶,觉得这里的日子有一种很踏实的节奏。镇上的老茶人教臣弟辨认不同茶树的叶子,说同一座山阳坡与阴坡的茶叶味道便不同,同一棵树春天与秋天的叶子也各有讲究。臣弟喝了一碗他们用新叶泡的茶,觉得与宫里喝过的都不一样,入口是淡的,回甘却极长,像含着一整片山的暮色。臣弟本打算在安溪多住些日子再走,但临行前听说往东走还有一片更大的海,便改了主意,准备再过两日启程继续往东。这封信寄出时大约已经上路了。贵人与父皇一切安好。
信的末尾附了一笔极小的字:若得空了,想寄些安溪的茶叶回来。
李萱将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她坐在暖阁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八月的日头将树叶照得油亮,那些已经长成拳头大小的青红果子藏在叶间,沉甸甸的,将枝条压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线。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去年秋天朱标从滁州带回来的方志,翻到夹着那片干海藻与干石榴叶的那一页。海藻还在,灰绿的,边缘蜷曲;石榴叶也还在,叶脉清晰如初。她将它们分别拈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合上书册。
夜里她将朱标信中提到安溪的事说给朱元璋听。他正坐在灯下看工部新呈的河道疏浚图纸,听到满山遍野都是茶树时目光从图纸上抬了起来,像是顺着那句话望了一眼极远的地方。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搁下笔,伸手端起桌角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去续热水,就那么端着凉茶慢慢咽下去,重新拿起笔继续看图纸。
李萱没有再说话,只在灯下坐着,将朱标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灯花在灯盏里爆了一下,溅起一小簇细碎的火星,随即归于平静。
九月来临的时候,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御花园里的银杏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像被谁用笔蘸了淡赭沿着叶缘仔细勾了一圈。风变得干爽起来,拂在面上不再有盛夏那种黏腻的热,而是清冽的、能让人精神一振的凉。李萱清晨出门时会搭一件薄披风,午后又脱了,来来回回地添减衣裳,在秋日那种温柔却不稳定的温度里试探着穿。
九月中的一个午后,秦忠从外面带回来一只扁扁的粗麻布袋。布袋不大,袋口用麻绳扎着,解开来里面是满满一袋新剥的核桃——壳薄,用手一捏便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果仁,饱满金黄,咬一口满嘴的油脂香气,还带着山间新收的微涩。
布袋里照例塞着一小片竹牌,正面画着茶叶的形状,背面刻了一行字:山上的核桃熟了,捡了一些晒干了寄来。今年的核桃比去年香。
李萱将核桃分了一半给马皇后送去,又分了一小碟给暖阁的桌角。那些核桃在碟里堆成一座小小的、暗金色的山,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核桃壳的纹理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她剥了几颗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饱满的果仁,忽然觉得从春天到秋天,那些从南边山间寄来的东西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她——日子在过,树在长,果实在成熟,一切都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稳步地、踏实地向前走着。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李萱在暖阁的窗前整理那些从南边寄来的信物。鹞子寄来的竹根雕、粗陶罐、竹篮、干笋、桂圆干、核桃;朱标寄来的海螺壳、粗盐、棕榈叶、压平的海藻——每一样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从什么地方寄来的。她将这些东西按顺序在窗台上排开,从腊月的桂花酱到秋日的核桃,排了一整排,像一条从南向北铺开的细线,将一整个年份串了起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东西,在暮色里被染成温润的暗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石榴叶与泥土的气息,将它们吹得轻轻晃动。她伸手将那只竹根雕的鹞鸟转了一个角度,让它面朝窗外,翅尖微微上翘,像在看着远方,又像在等着什么。
远处有归鸟的啼声从暮色深处传来,短促而清亮,像谁在一片寂静里拨了一下琴弦。李萱站在窗前没有动,听着那几声啼鸣渐渐淡下去,融入了晚风与暮色的交界处,再也分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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