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雪轻,归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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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午后,李萱坐在毓秀宫的廊下,将那只旧匣子搬出来放在膝上。日光从灰白的云层间漏下来,不算明亮,却将院子里的残雪照得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她打开匣盖,将里面所有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摆了一排——鹞子的信、刘姑姑的黄绢名册、那半片碎瓦、那枚玉扣、那五枚浅黄色的小石子、那枚青灰色的官印,以及朱标寄来的每一封信与每一件信物,从海螺壳到螺号,从粗盐到棕榈叶,从铁观音的小瓷瓶到那片压平的海藻。它们在冬末的日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每一件都带着不同的年月与气息,此刻却整齐地排在一起,像一条被徐徐展开的、细长的河。
青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从灶间出来,看见廊下摆了一地的旧物,放轻了脚步绕过去。黑猫却不管这些,径直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来,在一只海螺壳旁边蹲下,闻了闻又走开了,尾巴尖扫过那片干海藻的边缘,将它微微挪动了半寸。李萱伸手将海藻轻轻拨回原位,然后弯下腰,将地上的旧物一件件重新收进匣中,动作慢而细致,像在叠一件已经被收拾妥帖的旧衣。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枚青灰色的官印,她将它贴在掌心里握了片刻才搁入匣底,合上盖子时,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闷闷的,像被冬日的空气裹了一层棉。
除夕夜是在暖阁过的。御膳房送来了一桌比去年略丰盛些的菜,朱标也在,三人围着那张楠木桌案坐着。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没有完全暗透,暮色里最后一线灰蓝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与室内的烛火与炉光融在一处,将整间暖阁照得温润而妥帖。朱标讲了他回程路上的见闻——在一条叫富春江的河边停了两日,看见江面上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像一条被水托起来的天河。他的声音比去年除夕时沉了一些,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比从前更加舒展。
朱元璋给朱标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说,朱标便低头吃了,嚼了两口抬起眼来,看见他父亲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眼神在那几根白发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低头又扒了两口饭。李萱将这一切收进眼底,没有出声,只是给自己斟了半杯温过的黄酒慢慢啜着。
守岁到一半时朱标先撑不住了,靠在椅背里半阖着眼,手里还握着半盏冷茶。李萱轻声道殿下若困了便先去歇着,朱标本想撑着摇头,但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了,含糊地说了句那臣弟先告退便起了身。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暖阁里那盏暖融融的灯火上停了片刻,随即转身走进了除夕夜的雪地里。
暖阁里只剩两个人。炉火将最后一截炭烧透了,在灰烬里泛着暗红的暖光。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在远处炸开,隔着院墙与夜色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旧年最后一页被轻轻翻过的声响。李萱靠在椅背里,偏头望着窗外那片暗蓝色的、被雪光映亮的冬夜。窗台上那只竹根雕的鹞鸟在月光的映照下轮廓柔和,像是也被岁末的暖意烘得微微放松了翅膀。
她没有说话,朱元璋也没有。暖阁里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与檐角偶尔滴落的融雪声,像一首极短的、被反复弹奏的曲子,在除夕夜的末尾不紧不慢地响着。她在炉火的暖意中慢慢阖上了眼,觉得这一年所有的重负与奔波都沉到了水底,而此刻浮在水面上的,只有一片宽阔而安稳的寂静。
正月初一清晨,雪又下起来了。这场雪不大,松松软软地落着,在昨夜的残雪上又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李萱早起推开暖阁的门时,看见院墙根那株老梅树已经冒出了满枝细密的花苞,像被谁用粉白的墨笔在褐色的枝干上密密地点了一串。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些花苞大约再有七八日便会绽开了,到时候满院子的香气会顺着风飘进暖阁的窗缝里来。正月初三那天,秦忠从外面带回来一只小小的粗陶罐。罐子比之前那些都小,只有拳头大小,罐口用麻绳扎着,麻绳上拴着一小片干透的竹叶。李萱在暖阁里揭开罐口的油布时,先涌出来一股温热的甜香——是桂花蜜。蜜色深褐透亮,里面沉着密密的小粒干桂花,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罐底压着一小片竹牌,正面没有画茶叶,只刻了一个字:笔触轻松而舒展,像一个被认真写下的开端。
李萱将那罐桂花蜜放在窗台上,与去年那只粗陶小盆里已经长成小树的板栗苗、那只竹根雕的鹞鸟、那只新编的竹篮并排摆着。所有的东西都在窗台上挤挤挨挨地待着,像一个小小的、从南边迁来的族群。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粗陶罐,罐壁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座小院里春天的第一个气息,正在隔着千山万水缓缓蔓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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