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风起青萍,暗香如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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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得很快,像是五月还没过完,暑气便从地底翻涌上来,一夜之间将御花园里的树荫都染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深绿。蝉声从早到晚不歇,织成一层薄薄的、嗡嗡的幕布,将整座宫城笼在一种慵懒而绵长的夏日气息里。
李萱午后不大出门了,只在晨昏时分才在院子里走一走。暖阁里的冰盆换得比去年更勤了些,秦忠每日清晨都会亲自端来一盆新碎的白冰,搁在窗边的青瓷大盆里,冰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凉丝丝的清香在暖阁里缓缓弥漫开来,将暑气一寸寸地往外推。李萱坐在窗边翻书时偶尔会伸手拨一下那些冰块,指尖沾了凉气便放在额角贴一贴,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整个人便清清爽爽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将那些枝条压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线。李萱有时会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果子,想起去年秋天摘石榴时朱元璋那句与银匙碰触瓷盘时细碎的声响,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日子像这些石榴果一样,正一日日地从青涩往饱满里走着,不声不响的,但每过一天便多一分沉甸甸的踏实。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色比平日暗得早了一些,西边的天际线上堆着几层灰厚的云,将落日遮得严严实实。李萱坐在廊下收晾了一整日的衣裳时,感觉到风里的潮气比往日重了几分,带着一种雨前特有的闷热与泥土的气息。青禾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贵人,怕是要下大雨了,衣裳先收进屋吧,李萱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将竹竿上的衣裳都收了下来,叠好了抱进屋里。
雨是在入夜之后才落下来的。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打在瓦檐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随即变得又密又急,整座宫城被罩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李萱坐在窗边听着雨声,看雨水顺着瓦槽汇成一股股细流落到廊下的青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窗台上的那几样小东西——竹根雕的鹞鸟、海螺壳、青竹筒——被雨雾润得微微发亮,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旧物。
这场雨下了大半夜,到第二天清晨才渐渐收住。李萱推开窗时,满院子都是水洗过后的清润气息,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叶片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院子里的青砖地是深暗的湿色,几片被雨打落的石榴花瓣贴在砖面上,像被谁随手点了几点胭脂。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雨后的空气里有种被冲刷过的干净,连蝉声都暂时歇了,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刚刚被调好色的新画。
秦忠早膳后来了一趟,说太庙西北角的一棵老柏树昨夜被雷劈了,拦腰截断,树冠倒下来砸坏了半边院墙,工部的人正在清场修缮。李萱听了便问有没有伤着人,秦忠说没有,只是那棵树的位置恰好对着乾清宫的西北角。李萱本来正往暖阁走,听到那句对着乾清宫的西北角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极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秋天朱元璋说过,工部修缮御花园围墙时特意避开了西北角那棵老柏树,说那是前朝留下的古木,砍了可惜。如今它被雷劈断了,轰然倒下时大约没想过自己已经在那片宫墙里站了多少个春秋。
她继续往暖阁走去,推开暖阁的门时,看见朱元璋正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他没有回头,但李萱注意到他攥着窗框的手指比平日紧了一些。窗外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将那棵老柏树被雷劈断的消息一并带进了暖阁,在他们之间极轻地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六月末的时候,院子里的板栗树已经长到了比李萱还高半个头。树干笔直,枝繁叶茂,在院子里撑开了一片小小的绿荫。李萱有时午后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荫下乘凉,仰头看那些肥厚的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觉得这棵树正在用一种不慌不忙的速度,将自己长成一棵真正的树。
七月里的热是一寸寸涨起来的,比六月更深更沉,像一锅被小火慢炖的水,将整座宫城都泡在一种黏稠的、半梦半醒的暑气里。李萱午后多在暖阁里待着,翻那本已经读了许久却迟迟没读完的游记,喝那罐已经快喝完了的野茶,看窗台上那枚竹篾被日光照得微微卷起边缘——那是竹木被暑气烘过之后的自然姿态,像一枚被日光晒得微微蜷起了边角的旧信。
七月初的一个午后,李萱正靠在窗边小憩,半睡半醒间听见窗外有极轻的沙沙声。她没有立刻睁眼,以为是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但那声音细密而持续,带着一种被小心放轻的节奏。她睁开眼,偏头望向窗外,看见一只半旧的青布小包正被人从窗台外侧轻轻放了进来——随即一只手指粗粝、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碎屑的手,极快地缩了回去,隐没在窗台之下。
李萱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探出头去,石榴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碰落的叶子还在风里打着旋儿。她低头看向窗台上那只青布小包,包口的系法干净利落,是她看了许多遍的结。她伸手将小包拿进来解开,里面是一小把干透的野菊花,浅黄色的花朵密密地挤在油纸里,散发出一种清苦而温和的气息。
花束中夹着一小片竹篾,上面用簪尖刻了一行字:路过,没有惊动秦总管。
李萱拈起那枚竹篾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那把野菊花。窗外只有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那只手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油纸的褶皱里。她将野菊花收进一只干净的白瓷小碟里,放在窗台上,与那枚旧竹篾、那朵干透的石榴花并排摆着。她没有追出去,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日光照得微温的空地,良久才收回目光,在窗台边沿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摩挲什么正在慢慢落定的、细小的、不需要被说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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