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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4章 落叶满阶,星河渐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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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的风一日比一日凉,将御花园里的树叶一层层地往下扯。银杏落尽了金黄的扇叶,铺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像在脚下碎开了一片片薄脆的阳光。枫树的红也落了大半,只剩高处的几枝还挂着零星的叶片,在灰蓝的天幕下像几簇不肯熄的小火焰。

李萱每日从那片落叶铺成的路上走过,脚步放得比以前更慢了些。她有时会停下来弯腰捡一两枚完整的叶子夹进书里,有时只是站在树下听风穿过枝头的声音——那些声音比夏天时干净了许多,没有了繁密的叶幕作缓冲,枝条与枝条碰撞的声音清晰而干燥,像两段正在交换的、简短的话。

院子里的板栗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枝干变得疏朗起来,日光能毫无遮挡地照在青砖地上,将那些残留的叶片的投影描得细密而清晰。李萱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光秃的枝条在天幕上勾勒出的线条,觉得它们虽然落尽了叶子,却并不显得萧索——就像一个人穿了一整个夏天的衣裳,到了秋天终于可以卸下来松松筋骨,好让自己的轮廓被风清清楚楚地描一遍。她低头时看见树根处落了几颗干透了的板栗壳,裂开了口子,里面的果仁已经不知被风刮到哪儿去了,只剩下空壳蹲在土里,像一只只张着嘴的、已经不必再说话的小口袋。

十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李萱在暖阁里整理那只旧匣子,将里面的东西重新排了排位置。鹞子的信、朱标的信物、那枚青灰色的官印、那半片碎瓦、那枚玉扣、那五枚浅黄色的小石子——所有旧物都在匣中各安其位。她将每一样东西都取出来擦拭了一遍又放回去,擦拭到那枚青灰色官印时,指尖沿着印面又过了一遍,那道曾经刻着字的位置已经完全摸不出痕迹了,像一根被磨平了笔锋的旧笔。李萱将它放进匣底,又将朱标那枚海螺壳挪到靠外的位置,那只竹根雕的鹞鸟被摆在了最上面,翅尖微微探出匣沿,像一只刚刚落定的、收拢了翅膀的旧信使。

她合上盖子时,窗外的风正好穿过石榴树光秃的枝条,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十月末的一天傍晚,李萱在廊下收晾了一整日的衣裳时,青禾从灶间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藕粉羹出来,搁在小几上便回屋去了。李萱在廊下坐下,端起那只温热的青瓷碗低头慢慢喝着。藕粉羹是淡紫色的,里面加了干桂花与几粒红枣,甜糯绵滑,从喉咙一路暖下去。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暖黄的光在深秋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妥帖。她捧着碗喝了几口,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归鸦的啼叫,与风声混在一处。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羹,觉得这个傍晚像一枚被精心叠好的旧信,不必拆开也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大约是一些温暖的、寻常的、不必被说出口的事。

夜里李萱在暖阁灯下坐着,将那片夹在书页间的竹篾又取出来看了一遍。秋安。都好。窗外月色清亮,将窗台上那几样小物件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她将竹篾放回原位,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十月底,朱标来暖阁闲坐时,说起他在泉州认识了一个老船工,那人讲了一辈子海上的故事。朱标讲那人说海有脾气,发怒时浪头能掀翻大船,高兴时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能照见天上的云。朱标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说那老船工教他认了七种潮汐的走向,他能背下三种,剩下的四种大约要再去看几次海才能记住。李萱坐在他对面听着,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她望着那些光秃的枝条,忽然觉得朱标那颗看过了海的心大约也被冲刷得比从前更加开阔了。他将空茶盏搁回桌上时,语气轻快地道:贵人,臣弟明年还想再去一次。

李萱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秋日的灯火照得温和而笃定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被任何人准许的从容。她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那便去吧。

窗外石榴树的枝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李萱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轮廓,觉得冬天大约已经不远了,正在某个她还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准备着,等时机到了便一脚迈进来,替这一整年画上一个妥帖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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