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回到公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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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问她的公寓租约还有多长,不是问她工作合同什么时候到期,不是问这个街区住得舒不舒服。
他问的是:我已经找到了你,你还要藏吗?
他问的是:这座城市是不是你最后的庇护所?
他问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喻音站在客厅的地毯上,离阳台门口大约三步远。灯光从她头顶上方照下来,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光晕,她的眉眼在灯下显得比在室外时柔和了一些。但她愣住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柔和中抽离了出去,像是被他的问题轻轻划了一下。
“我……挺习惯在德国的生活了。”
“所以呢?想要后半辈子都待在这里吗?”他继续追问,这一次比刚才更直接了。
“那能怎么样呢?梁言。”喻音终于有勇气迎上了他的目光,语气不像是在质问他,更像是把一个问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让他和她一起看着它:“当初我离开时的原因,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就算我回去,隔在我们中间的仍然有那么一道屏障。我们的问题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你依然还是你,你的家世、阶层并没有改变,而我依然还是我,我们之间的鸿沟,还是那么深。
喻音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躲闪。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花了四年时间反复确认过的、早已被磨得没有棱角的事实。
“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门第之间的差距,你告诉过我,你在乎的只有爱与不爱!”梁言终于不能冷静地对待,他的眼眶突然泛了红,声音也开始带着激动。
“那我回去后,我们再继续痛苦的纠缠吗?”喻音继续问,尾音微微上挑,但在那个上扬的弧度的门:“看不到结局的感情,两人痛苦的去维持,有什么意义?”
梁言无语凝噎。
“如果我可以接受的话,我当初根本就不会走。”
这句话她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像是那些词句已经在她喉咙口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机会涌出来。她的目光在那一瞬变得非常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燃了一瞬又迅速被控制住。
“我既然走了,”她看着梁言,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很认真地回复他:“那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我依然不会回去。”
喻音说完,整个客厅都安静了。阳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在风里微微摇了一下,玻璃门的滑轨被风吹动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客厅里的暖光依然安静地照着,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底还留着浅浅的水渍印子。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掀动了梁言大衣的下摆,现在轮到他沉默了。
喻音说得很对,他没法反驳。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在她眼里看到怨恨或者委屈,她只是平静地、像陈述天气一样把那些年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她去四合院见家里人的那天,梁老爷子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纹。他虽然面上说着客套话,但始终没有平视看过她。整个过程中,喻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平稳地回答着几个不咸不淡的问题——哪里毕业的,父母做什么的,现在在哪里工作。其实从她去见他家人的那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变得不平等了。
这四年里,他试过用沉默或是激烈的拒绝来表明自己的态度,试过用自己正在经历的病痛反复来软化梁老爷子的那道防线。他甚至有一次站在梁老爷子的面前,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把所有话都说了。他说我离不开那个人,说我除了她以外,不会和其他任何人结婚,他说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说我可以离开这个家、离开所有的一切,只要您能答应,等哪天我找到她之后,我能和她在一起。
那天梁老爷子等他全部说完了,严肃地看着他说:“阿言,我想你是搞错了,爷爷从来并不想让你离开这个家,这是你的家,你的家人都在这里,你能去哪里?你以为离开这个家很容易?你是梁言唯一的血脉延续,你以为你离得开?”
梁言的内心在那一瞬间崩塌了,因为他知道,他的确离不开,他还有责任,就像他后面开导自己的一样,他的生活里不仅只有情爱,还有父母亲人,还有朋友,还有事业。
梁老爷子后面只是没有再催他联姻了,但并没有松口。四年了,没有松口过一次,哪怕那次他死里逃生,也并没有得到他的怜悯。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客厅与阳台的门框旁边,夜风还在继续从阳台上灌进来,凉意贴着他的锁骨滑进去,暖光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他站在光里,她的影子在光里,它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这四年一样不可触碰。
梁言的喉咙里堵着很多话,它们挤在一起,拥挤、纠缠、互相压制,最终一个字也涌不上来。
片刻后,房间里再传来一声略带哭腔的询问:“梁言,你恨我吗?”
喻音知道,她那样骤然离开后,他肯定会有一段时间过得不好,刚才她听见郑寻说他在吃药,还需要用什么治疗仪器,他生病了,不知道生了什么病,现在身体到底如何,她肉眼可见地瞧见他瘦了很多,连身型都单薄了。
梁言怔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他抬手开了玻璃门,从客厅跨到了阳台上,背对着她,手搭在铁艺栏杆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手腕。他看着远处法兰克福的夜景,看着那些散落的暖色光点像被揉碎的金箔一样嵌在夜色里。他正在组织自己的语言,像在排列一些很重的石头,每一块都要找到合适的位置才能放下。
片刻后他开口了。
“我不恨你。”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不高,但足够清晰:“我只是有怨,不过这都是正常的。我怨你不告而别,怨你那么轻易地丢下我,怨你那么干脆地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怨你这么多年来藏起来,不给我任何找到你的机会。”
每说一个“怨你”,他的声音就低一点点,最后那句“不给我任何找到你的机会”几乎被风吹成了碎片,但喻音还是听见了。
“不过还好。”梁言垂下眼睛看着栏杆下方街道上的车灯,看着它们从远处驶来又消失在更远处,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说道:“我用了四年终于找到了你,不是八年,也不是十年。”
梁言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背后是远处零星的灯火,他的脸被客厅漏出来的暖光微微照亮,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像一层很薄的冰面,底下有水流在缓慢地涌动。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上一次我们错过的那八年,对我来说已经像度过了半生。”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又移回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这一次,不会再有那么长的时间给我们蹉跎岁月了,毕竟人生很短,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