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排异突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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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频率变得稀疏了一些,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零星的敲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开始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但云层仍然很低,灰蒙蒙地压在远处的楼顶和树梢上方,像一块湿透了的布还没有拧干,也看不出什么时候会彻底放晴。
喻音坐在走廊的地上,马丁蹲在她旁边,她的手指慢慢地从地面上抬起来,指甲掐进了手背的皮肤里。
过了不知多久,传来一个声音,在走廊尽头和雨声的间隙里响起,带着一层潮湿的雾气,似一阵风穿过楼间的缝隙,把雨天的湿气带了进来,又停在了空气中间。
她看过去,仿佛在那个走廊尽头处看见了梁言的身影,正在缓缓朝外走去。
喻音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还在发抖,但不是刚才那种无法停止的抖动,更像是一种已经耗尽了力气之后的余震。
天亮了,雨停了,走廊尽头的身影消失了,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片被云层滤过的薄光,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像那些等待和不确定一样,一直延续下去。
……
抢救室的灯灭了。
从亮到灭的转换只有一刹那,门开之前那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喻音的视线集中在门缝上,随着门缝的扩大,一个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喻音面前的时候停住了,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患者暂时脱离了危险,生命体征被稳住了。
喻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又坐回地面去,但这次她用手撑着墙壁站住了。
她被允许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一眼。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过去,站在那面玻璃窗前看到了梁言。
他躺在那张床上,周围环绕着监护仪、输液架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他的脸上扣着呼吸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覆盖住他口鼻的部分,边缘压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红痕。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浮肿得比平时明显,眼下的皮肤颜色发暗。他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一根从手臂延伸出来,一根在颈部侧面,还有一根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某个仪器上。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极其轻微地起伏着,除此之外整个人一动不动。
喻音站在那扇玻璃窗前,把手贴在了玻璃表面,她的指尖碰到玻璃的时候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指根,玻璃的另一面是梁言躺着的方向,她的手贴在那里,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直到马丁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像是被人从某个很深的水底往上拉了一把,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离开医院,她在ICU外面的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郑医生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说了一遍:急性排异、肾脏坏死、并发症、心衰、血栓、病危通知、目前抢救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他现在没有办法移动、不能回国。
郑医生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中间只问了两三个问题,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安排。”
那通电话结束之后喻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的手机一直没有放下。
她记不清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反复确认了郑医生航班落地的时间,又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法兰克福的医院有哪些科室的设备和人员能配合会诊,其他时间她就坐在ICU外面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有时候闭一会儿眼,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郑医生到达法兰克福的时候,离梁言发病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八小时。
他推着两只行李箱从航站楼出口走出来,右手还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喻音在到达大厅外面接他,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接过他一只箱子后转身带路。
他行李箱里装的是一整箱病历资料和检查数据,加上国内医院肾脏科几位专家提前整理好的会诊记录和多个拟定方案。那只公文包的拉链被撑得有些变形,他一路提着,没有托运。
到了医院之后郑医生没有休息,直接和院方做了对接,调出了梁言入院以来的全部检查报告和救治记录。
他坐下来用英语跟德国的主治医生交流了将近两个小时,旁边还坐着另一位马丁从公司调来的翻译,协助医学术语上的沟通。喻音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到他们提到了梁言的多项指标参数和用药情况,她在旁边站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坐下。
这天晚上郑医生和德国团队又开了一次会,讨论到很晚。
喻音在这段时间里还去了一次ICU门口。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比前一天更沉了一些,走了几步又放慢了速度。
凌晨时分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管发着持续的细碎声音,地面被清洁工拖过,还残留着微湿的痕迹。
她站在那扇玻璃窗前面,隔着透明面板往里看,里面的灯光被调暗了,只有床头一盏淡蓝色的夜灯亮着。
梁言还是躺在那里,呼吸面罩扣在脸上,监护仪的屏幕上有几条跳动的曲线,旁边的输液泵缓慢地转动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眉眼,是他脸上唯一没有被设备遮住的部分。
他眼窝的轮廓在淡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柔和,眉毛的形状还跟她记得的一样。他闭着眼,像是沉入了一个安稳的睡眠,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喻音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细碎的片段,他早上送孩子出门前蹲下来系鞋带的背影,在河边散步时被风吹乱的头发,站在阳台收衣服时转过头朝她笑的样子,还有他用带着困意的声音说“音儿,过来一下”时的语气。
她想把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放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像把一帧一帧的胶片捏在手里,不让它们继续转动。
她抬手把手指贴在玻璃前,隔空描画着他的眉眼,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被淡蓝灯光照亮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