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又见别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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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命未曾理会神幽母上的质问与道理。
这个层次,皆有自已的理念,大道通透,岂会被他人三言两语影响。
顾命低下头,重新看着棋盘。
那些黑白二色的棋子错落有致地铺满了大半张棋盘,如同天地之间无数条交织的命运线被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石面之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如同一层薄薄的霜。
许久之后,神幽母上重新直起身子。
祂的目光从顾命身上移开,落在了棋盘上方的虚空中。
那里有无数道气机若隐若现,每一道都牵连着一个鲜活的生灵。
祂抬起指尖,缓缓指向其中一道。
那气机温润如春水,带着某种久违,如同家常炊烟般的暖意。
它悬在远离天庭喧嚣的某处,安静而明亮。
"此次赌注……
"
祂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冬日的第一片雪花落入掌心,凉意直抵骨髓。
"便选他吧。
"
顾命的目光顺着祂的指尖望去。
那道气机映出的画面缓缓展开。
一座青山如屏,溪水绕村。
桃林深处,一户人家安然而居,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声音散入山间的薄雾里。
竹林掩映的小院中,一道身影正坐在石阶上擦拭一柄龙脊长剑。
那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瘦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如同古玉般温润的光泽。
独孤薪擦剑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院中的妻女,眼底便浮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个曾经于末法时代追随顾命的弟子,那个末法大师兄,如今也已有了霜染鬓角的痕迹,成熟稳重。
漫长岁月过去,独孤薪的修为踏入了仙帝境。
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如同他这个人本身,不争不抢,却也从不后退。
他身旁的石桌上,闻人月正在揉面,过上他所向往的男耕女织生活。
闻人月的袖子挽到肘间,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指尖利落地将面团按揉、折转、再按揉。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独孤薪的方向,嘴角便弯起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的修为停留在仙帝巅峰已有许多年,却似乎从来不曾为此着急过。
院子中,独孤守月负手而立,这一幕,亦是他向往追寻的生活。
如今的他,已然率先踏入了超脱一境,是这一家三口之中修为最高之人。
一家三口,寻常日子,难得安宁
顾命看着那幅画面,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长。
棋盘上的棋子仿佛也都跟着安静了下来,连风过松林的声音都遥远得如同隔了千山万水。
他的目光落在独孤薪擦剑的动作上,落在那双因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的手上,又落在他侧头看向妻子时眼底那缕温润的笑意上,看着那历经万千诡异不详,终见自我的白发青年身上。
顾命看了很久。
久到神幽母上都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他轻轻合上了眼,又睁开。
那双眼底的光芒比百万年前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平稳。
顾命微微颔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如同竹简被岁月压弯了般。极轻极淡的疲惫。
"好。
"
……
那一日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谁把一整坛陈酿打翻在了云层之上。
独孤薪正在院中劈柴,他挽着袖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斧头落下去时稳而准,咔嚓一声便将圆木一分为二,断面上渗出湿润的木质清香。
他劈了约莫一捆,忽然间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柴刀悬在半空,刃口离下一块圆木还有三寸。
独孤薪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墙上的竹篱,穿过桃林疏密有致的枝叶,穿过那层被晚霞染成暖橘色的薄云,望向更高处、更远处那片看不见的虚空。
他的眉宇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粒飞石掠过,漾开一圈涟漪后便重归于静。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斧落木开,咔嚓。咔嚓。咔嚓。
他早知道的,从很久以前他就在等这一日了。
昔年末法时代,他本应随着那片古宇宙一同葬入永恒的暗影之中。
是顾命替他延了命,让他活到了太初,活到了混元,让他与闻人月,与独孤守月,一家三口重逢。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没有。
柴劈完了,独孤薪把散落的碎木拢成一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直起腰,拍了拍掌心和衣摆上沾的木屑,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道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闻人月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她正往锅里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
她抬手用腕背捋了一下垂落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而随意,如同这幅画面已经重复了千千万万遍。
独孤薪靠在柴垛边上看了她许久。
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他自已都未察觉的弧度。
闻人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那双长竹筷,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呆子,看什么呢?
"
"看你。
"
"都老夫老妻了……
"
她翻了个白眼,筷子在空中虚点了他一下,
"看了万古岁月,你不厌?
"
独孤薪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厌。
"
"无论岁月轮转,还是沧海桑田,再来个亿万万古岁月,也看不厌。
"
闻人月愣了一下,耳根忽然烫了起来。
她轻啐一声,别过脸去假装捞面,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已经出卖了她。
她把面盛进碗里,撒上一把葱花、一勺酱料,端起来朝他晃了晃:
"傻子,洗洗手,来吃饭吧。
"
独孤守月正蹲在葡萄架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边朝石桌边走一边拖着长音道:
"喂喂喂,注意一些,还有人呢。
"
他坐到石凳上,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一脸认真地补充:
"我是亲生的吧?确定不是捡来的?
"
独孤薪走过去,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没大没小。
"
独孤薪坐下,给自已也盛了一碗面。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道侣了。
"
独孤守月揉着后脑勺,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嘟囔:
"闹呢,不利于氛围的话,父亲您少说。
"
闻人月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端着自已的碗坐下时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擦了擦眼角,把碗里最上面那块荷包蛋夹起来,放到独孤薪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独孤守月碗里。
"吃吧吃吧,都少说两句。
"
暮色四合,山间的风穿过竹篱吹进院子,带着桃花的淡香和泥土的潮气。
石桌上一家三口围着三碗面,就着一碟腌萝卜和一盘清炒时蔬,慢悠悠地吃着。
间或说几句闲话,讲话语稀松平常,与世间千万座炊烟人家的晚饭时光别无二致。
独孤薪吃得慢,他细嚼慢咽,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他看闻人月低头喝汤时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的那道弧线,看独孤守月一边吃面一边拿筷子在桌面上画符文的专注神情。
那些画面在他眼底一寸一寸地过,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守月。
"他忽然开口。
独孤守月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
"你长大了,踏入超脱,修为已经超越我与你母亲……
"
独孤薪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平缓却认真,
"记住,以后要好好保护你母亲。
"
独孤守月把那截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点了下头。
"好,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