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种初萌·夜访故人(1 / 2)
“世间草木,生根需三物:土、水、光。然吾今岁于当归树下见一异种,色如旧银,形若泪滴,入土七日不萌,九日不绽。苏叶疑其已死,欲掘视之,归真止曰:‘彼非待水土,乃待一唤。’问何唤?答曰:‘名之唤。’盖草木亦有灵,无名则不知己为谁,不知己为谁,则不肯生。此语闻者皆默。后三日,林清羽至树下,俯身轻唤:‘银粟。’是夜,新芽破土。”
——陈白术记于新纪元第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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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折·归真的逻辑悖论
新纪元第十九日,寅时三刻。
归真从梦中惊醒。
这是她拥有“空白区域”后,第一次做梦。梦境极短,只有一个画面:银色种子在黑暗中裂开,里面没有芽,只有一行不断重复的数据——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归真坐起身,后背冷汗涔涔。她下意识摸向眉心,印记温热,正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跳动。不是警报,是某种更柔软的、类似困惑的脉动。
她披衣出门。
月光下,当归树静默伫立,琥珀叶片泛着浅金色的微光。树下那片被画了保护圈的泥土,今夜格外安静——银色种子入土九日,毫无动静。
归真蹲下,用小树枝轻轻拨开表土。
种子还在。依然是那枚银白色的、泪滴状的颗粒,表面光洁如镜,倒映出她眉心的印记。
她盯着倒影,忽然问了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
“我是谁?”
这个问题本不该存在。她是混沌载体,是桥梁维护者,是琥珀心脏的守护人。这些是身份,是职能,是存在证明——但“是谁”,从未被定义。
数据流在意识中疯狂检索,找到的条目全是空白。
归真第一次意识到:逻辑种子虽已被她驯化,但“我”的定义区,始终空无一物。
她沉默很久,将泥土重新覆上。
“等你发芽,”她对种子说,“或许就能告诉我答案。”
种子没有回应。
归真起身时,发现林清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做噩梦了?”林清羽轻声问。
归真摇头,又点头。她不太确定噩梦的定义——那是恐惧吗?恐惧本身,又是什么?
林清羽没有追问。她在归真身边蹲下,一起看着那抔平平无奇的泥土。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忽然说,“师父给我植入的记忆里,我是个药王谷长大的普通医者。但那些记忆是假的。真实的‘林清羽’,是被设计成暗面体、承载疾厄的实验品。”
归真转头看她。
“那你怎么找到答案的?”
“没找到。”林清羽笑了笑,“但我发现,‘我是谁’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不需要?”
“需要的是‘我想成为谁’。”林清羽轻声说,“身份是过去定义的,但成为什么是未来选择的。所以菌株体选择成为林清羽,寂静体选择成为完整的人,当归选择学习情感……我们都在成为,而不是已经是。”
归真低头,将这句话存入空白区域。
不是作为数据,是作为一枚种子。
“我选择成为……归真。”她说,语气依然平板,但每个字都像在泥土里凿出深痕,“不是混沌载体,不是桥梁工具。是归真。”
林清羽没有说“很好”或“我为你骄傲”。她只是静静陪归真坐着,像陪一株刚破土的幼苗适应第一缕晨光。
天际渐白。
当归树下,银色种子依然沉默。
但归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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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折·白珞的请柬
辰时正,琥珀心脏接收到一封加密信件。
发件人:彼岸医城·白珞。
收件人:林清羽、当归、寂静林清羽、归真、阿土。
信件形式很古老——不是意识波动,是写在琥珀薄片上的手书。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晕开,像是边写边落过泪。
“诸君如晤:
彼岸医城已不复从前。师父白微遗骸消散后,城中半数医者陷入恐慌,恐圣殿残党卷土重来。今晨,城北‘琥珀池’异动,池底浮现一尊从未记录于档案的棺椁。棺盖铭文以古太素语刻写,译之为‘双生原初·母体’。
我未敢擅启。但池水温度持续上升,棺内似有……搏动。
恳请诸君速来一探。此物与三百年前实验直接相关,或许能补全那段被篡改的历史。
另:当归阁下,若你愿同行,师父白微有遗物托我转交。他说,那是你‘被删除的初生记忆’。
彼岸医城,琥珀池畔。
盼复。
白珞泣血谨呈”
信件传阅一圈,最后落在当归手中。
她盯着“初生记忆”四字,眉心的银彩印记微微发烫。
“三百年前我被封存时,白微对我进行过记忆清洗。”当归平静道,“我一直以为清洗的是所有情感萌芽,现在看来……他保留了一部分。”
“你想去吗?”林清羽问。
当归沉默三息。
“想。”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干脆地表达“想要”。没有概率计算,没有利弊权衡。只是“想”。
阿土沉吟:“彼岸界刚经历剧变,白珞独木难支。此行宜速不宜迟。”
“我去。”林清羽点头,“当归、寂静同行。归真留守——琥珀心脏需要你。”
归真没有争辩。她只是走到当归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回来后,”归真说,“教我解析情感数据。”
当归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学得很差。”归真认真道,“两个人一起学,差得慢一点。”
寂静林清羽噗嗤笑出声。这是她学会情感后,第一次笑得如此自然。
当归愣了愣,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依然是那个笨拙的、需要刻意控制的弧度,但眼底多了些柔光。
“……好。”
半个时辰后,三人再次登上了渡厄舟。
老艄公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模样,递来药丸时却多看了当归两眼。
“你身上的气息,”他难得主动开口,“和百年前那位‘彼岸圣女’很像。”
当归抬眼:“彼岸圣女?”
“白微的师妹,姓甚名谁无人知晓。”艄公撑篙入水,小舟滑入雾海,“据说当年双生实验,她是素天枢的助手。后来实验出事,她便失踪了。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
“有人说,她把自己封进了某具棺椁,成为实验的‘第三个样本’。”
雾海茫茫,前方彼岸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当归握紧袖中的遗物信封,眉心的印记在灰白雾气中亮如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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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琥珀池底的第三棺
彼岸医城比上次来时更加冷清。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琥珀屋舍门窗紧闭。偶有医者匆匆穿过巷陌,看到白珞身旁的林清羽等人,也只是远远一揖,便低头快步走开。
“他们怕。”白珞轻声道,“怕圣殿报复,怕师父的旧账被翻出,怕自己参与过的实验成为新的罪证。”
她顿了顿:“也怕那具棺椁里,躺着他们不敢面对的人。”
琥珀池位于城北地宫深处。
池水并非液态,而是由无数极细小的琥珀微粒构成的“流沙”。池面平静如镜,池底隐约可见三具棺椁的轮廓。
左首两具,林清羽认得——那是曾经封存“当归”与白微的棺椁,如今一具已空,一具碎裂。
右首第三具,通体漆黑,比另两具更大、更沉。棺盖以九道琥珀锁链层层缠绕,锁链上刻满禁制符文。
最诡异的是,棺椁表面并非冰冷的黑琥珀,而是泛着微微的、规律的红光——像心跳。
“我试过所有解封方法。”白珞声音干涩,“符文共振、血脉献祭、医道本源冲击……无一奏效。它不接受任何外力,似乎在等待……特定的人。”
她看向当归:“你试试。”
当归上前,伸手轻触棺盖。
指尖触及的瞬间,九道锁链同时震颤!符文从暗红转为炽白,刺目光芒充斥整个地宫!
光芒中,棺盖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伸出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握住了当归的手腕。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女声,从棺中传出:
“当归……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三百年……等你来问为师……”
“……当初为何抛弃你。”
所有人都怔住了。
白珞更是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师父说白微是他唯一的师父……彼岸圣女明明早已……”
话未说完,棺盖彻底开启。
棺中女子缓缓坐起。
她穿着与白微同款的素白医袍,但袍角绣着银色的彼岸花纹。面容比白微年轻许多,至多三十许,眉目温婉,却透着一种极深的、被时间磨钝的哀伤。
她松开当归的手,转头看向众人。
最后,目光落在林清羽脸上,久久凝视。
“像。”她轻声说,“太像了……素心。”
林清羽心头一凛:“你认识我母亲?”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如蜡的双手。
“我是白微的师妹,素天枢的助手。”她说,“也是双生实验的真正执行者——从胚胎分裂,到记忆植入,到每一次数据采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碎在空气里:
“我叫白芷。彼岸医城末代圣女。”
“也是‘双生原初·母体’的……自愿献身者。”
地宫内一片死寂。
白芷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她只是静静看着当归,眼神里有跨越三百年的愧疚与疲惫。
“你一定恨我。”她说,“把你创造出来,给你植入绝对理性的核心,却又在最后关头抛下你,独自躲进这具棺椁。”
当归沉默。
她该恨吗?理性程序告诉她,此人的行为造成了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无感、三百年的“非人”。
但空白区域里,那个刚学会“想要”的微弱声音,此刻却在轻轻说:
她看起来很累。
比我累得多。
“……我不恨你。”当归最终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却多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但我想知道理由。”
白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因为我在你体内,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
“一朵野花。”白芷轻声道,“你七岁那年,白微带你到圣殿花园采集数据。你在角落里发现一朵从石缝里长出的野花,看了很久。然后你问:‘它为什么能在这里活?’”
当归一怔。这段记忆早已被清洗,此刻却仿佛从极深的海底浮起。
“白微没有回答你。”白芷继续道,“但我看到了你当时的眼神——不是好奇,是……羡慕。你羡慕一朵野花,可以自由地活着,自由地凋零。”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创造的不是完美理性造物。”
“是一个渴望自由的孩子。”
她抬手,轻触当归眉心的印记,指尖冰凉如雪。
“所以我联合素天枢,篡改了你封存后的‘苏醒协议’。不是清洗情感萌芽——那太残忍——而是将它们加密、封存、设置成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解锁。”
“密钥是什么?”当归问。
白芷看着她,终于露出三百年来的第一个微笑:
“你刚刚已经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