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深海的念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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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到码头的时候,老陈叔已经在老榕树底下等着了。
晨雾还没散透,海面上白茫茫一片。老陈叔坐在石头上,身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黄狗趴在脚边,看见王大海过来,摇了摇尾巴。
“老陈叔,秀兰说您找我有正事。”王大海挨着他坐下,递过去一支烟。
老陈叔接过烟,没急着点,拿在手里转了转:“昨天博览会那边来电话了。村里装了公用电话以后,外头找你也方便了。省水产商会筹备处的刘副局长打来的。”
王大海微微一愣。刘建国,那个在会上替他说话的老军人。
“刘局长说什么?”
“说你小子在会上怼了市食品公司的人,怼得好。”老陈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说商会筹备组要正式发邀请函,请你担任商会筹备委员会委员。全省就七个名额,四个是国营大公司的,两个是集体企业的,就你一个是个体户代表。”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筹备委员,这个头衔在官面上不算什么大官,但意味着在省水产行业的核心圈子里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以后行业标准的制定、政策的研讨、资源的分配,他都有资格参与。
“这是好事。”他说。
“是好事,但也是麻烦。”老陈叔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你想想,全省多少搞水产的个体户?少说几千家。为什么偏偏是你?不是因为你王大海比别人多个脑袋,是因为你的万渔场规模最大、冷链最完整、产业最正规。刘建国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说白了,是需要你这面旗。”
王大海点点头。他知道老陈叔的意思——旗是荣耀,也是靶子。市食品公司的人今天能当着刘建国的面说个体户不够格,明天就能在背后使别的绊子。
“这些我都有准备。”王大海说,“老陈叔,您今天找我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老陈叔没回答,弯腰把脚边的旧帆布袋拎起来,放在膝盖上。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卷发黄的纸。
是一张海图。
纸张已经很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边缘有些地方被海水浸过,晕开一圈圈淡黄色的水渍。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经纬度、水深、暗礁位置,还有好些王大海看不太懂的符号。海图的正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76年南海渔场踏勘记录”。
“这是我年轻时跟的那位老船工留下的。”老陈叔的声音慢了下来,“他临死前把这卷东西交给我,说上面记着他一辈子跑过的深海渔场。让我替他保管,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王大海接过海图,小心翼翼地展开。图上标注的范围很大,从永兴岛往东一直延伸到几百海里外。其中有一处用红铅笔画了个圈,旁边潦草地写着一行已经模糊的字——“水下山,深约二十米,大鱼群”。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老陈叔,这就是您上次说的那个地方?”
“对。”老陈叔指着那个红圈,“当年我跟着老船工跑船的时候,去过两次。那片海不大,也就十几平方公里。水底下是座死火山,山顶平缓,离水面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来米。周围的深海有六七百米深。深海的冷水涌上来,跟表层的暖水一搅,饵料特别丰富。大金枪鱼、旗鱼、马鲛鱼,一群一群地围在山顶周围。我们在那儿下过一网,一网捞了五千多斤。全是高档鱼。”
五千多斤。一网。
王大海的呼吸有些不稳。
“那后来呢?怎么没人去了?”
“去不了。”老陈叔摇摇头,“从永兴岛过去,要两天一夜。那个年代没有GPS,靠六分仪和罗盘导航。老船工凭经验能找到那座水下山,但他一死,别人就找不到了。我跟着去过两次,记了个大概的方位和航线,但凭我这张海图和当年的记忆,想精准定位那座水下山,难。”
王大海把海图摊在膝盖上,仔细看那些标注。老船工的记录虽然潦草,但很系统——经纬度范围、洋流方向、季节变化、鱼群种类,甚至水下山周围几个暗礁的位置和深度都标得清清楚楚。问题出在最后一环:精确坐标。红圈的范围太大了,直径至少有十海里。
“所以您今天把这张海图拿出来,是想让我去找这个地方?”
老陈叔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
“大海,我今年六十七了。”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把老船工留下的这些本事传下去。他一直说那片深海渔场是南海最好的,不该荒废。可他死了以后,再没人能找到那座山。我活着,还能把海图给你。我要是死了,这卷纸就是一堆废纸。”
海风吹过来,把海图的边角吹得翻卷起来。王大海用手按住,感觉到泛黄的纸张在指尖下微微颤动。
“您是想让我帮您找到那片渔场,了了这桩心愿。”他说。
“不单单是了心愿。”老陈叔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大海,你现在搞近海捕捞、搞养殖、搞冷链,这些都对。但你想过没有——近海的资源是有限的。就算你把鲨鱼礁守住,把苍南的人赶走,鱼也就那么多。几十条船天天在近海捞,迟早有一天会捞空。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王大海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更清楚近海资源会走向何方。八十年代还算是渔业资源相对丰沛的时期,但进入九十年代以后,过度捕捞的后果就会越来越明显。到了他重生前的那个年代,近海基本已经无鱼可捞了。
“你的万渔一号是艘好船,能抗风浪,能跑远洋。”老陈叔继续说,“但光有船没有渔场,就像有牛没地。你得有属于自己的远洋渔场,才能在别人还在近海抢饭吃的时候,先一步走出去。那片水下山,如果能找到,就是万渔场未来几十年的聚宝盆。”
王大海慢慢把海图卷起来,郑重地放进帆布袋里。
“老陈叔,这件事,我应了。”他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老陈叔点点头,“找那片渔场,至少要准备大半年。你得有更精准的导航设备,得有详细的洋流和海底地形资料,最好还要有探鱼器和声呐。这些都是要花钱、花时间的。我今天把海图给你,不是让你明天就出海。是让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提前做打算。”
“万渔一号目前最远跑过外海,还没出过真正的远洋。跑南海,来回至少一个星期,光柴油储备就得专门算。导航设备也得升级。这些我都得一步一步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陈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弯腰摸了摸黄狗的脑袋,“大海,还有件事。昨天我去镇上,碰见渔政站的老孙。他说最近苍南县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苍南县也在搞渔民合作社,领头的是一个叫方大彪的人。”老陈叔说,“就是上次在鲨鱼礁被你赶走的那个。老孙说方大彪回去以后,纠集了十几条船,搞了个合作社,还从县里申请了一笔贷款,也要建冷库。”
王大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大彪这个人他见过。凶悍、不服管,但不是没头脑。上次在鲨鱼礁被收了网罚了款,他忍了那口气,转身回去搞合作社——这说明他知道单打独斗斗不过万渔场,必须抱团。
“他们的冷库建在哪里?”
“苍南县城边上,离咱们这也就三四十公里。规模比咱们的小,但位置好,挨着国道,往省城方向比咱们还近便。”老陈叔说,“方大彪放话了,说要把苍南的渔获打到省城市场去,跟万渔场掰掰手腕。”
“正常的商业竞争,我不怕。”王大海说。
“怕的是不正常的手段。”老陈叔看着他,“方大彪那种人,面子比命重。上次你当着渔业局的面收了他的网,这个梁子结下了。他不会跟你正面硬碰硬——你现在是省商会的筹备委员,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使绊子,你得防着。鲨鱼礁那边,他不敢再越界了。但他可以在别的地方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