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远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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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我哥命硬。”张老四说。他平时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这句话说得格外认真,像在赌咒发誓。
王大海转身去了冷库。建军正在盘点库存,手里的登记簿翻得哗哗响。老赵蹲在角落里,拿一块抹布擦拭备用制冷机组的阀门,擦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机械的动作压着什么心事。空气里弥漫着氨气和冷冻海鲜混合的气味,压缩机的轰鸣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海哥,万渔一号那边——”建军抬起头。
“油泵坏了,在等配件。”王大海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配件调拨的事,郑科长在帮忙协调。顺利的话,两天内能送到。”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登记簿:“万渔一号这次出去,本意是勘测新渔场。如果那片海域确实有稳定的鱼带,以后咱们的外海供应就有保障了。但这次抛锚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咱们的备件储备不够。跑远洋跟跑近海不一样,近海出了故障,半天就能拖回来修。远洋出了故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靠自己。”
“你列出清单。万渔一号回来以后,所有易损件和关键备件,全部按双份储备。”
“好。”建军转身就去拿纸笔。
老赵放下抹布站起来,走到王大海跟前。他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开口:“王老板,我在供销社的时候,认识三亚那边几个五交化公司的老业务。高压油泵这东西,柴油机配件公司一般都有库存。要不要我打电话问问?多条路子总归保险些。”
“打。”王大海说。
老赵点了点头,转身朝值班室走去,步子很快,背似乎比来万渔场之前挺直了不少。
天完全黑透以后,郑科长的电话终于回过来了。
“配件批了。马局长亲自签的字,特事特办。水产公司的人已经在开备件库了,明天一早用快艇从三亚港出发。顺利的话,后天中午能送到永兴岛。”
王大海握着话筒,对着黑暗中的值班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了,郑科长。这份情,我王大海记着。”
“行了,别记了。”郑科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万渔一号这次出海的数据,回来后整理一份给我。局里要用——上面正在研究远洋渔业补贴政策,你们的一手数据,对政策制定有参考价值。”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码头上,渔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撒在海面上的碎星星。老榕树下的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万渔一号这次抛锚,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跑远洋,跟跑近海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近海是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但你闭着眼睛都能走。远洋是陌生的高速公路,路况好的时候可以踩油门,但一旦出了故障,周围几百海里没有维修站,只能靠自己。老陈叔给的那张海图上,那片水下山在永兴岛东面两天一夜的航程之外。如果万渔一号连永兴岛附近都会因为一个油泵抛锚,那去更远的海域之前,船上的设备、备件、应急预案,全部都要重新梳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南海海图前。海图是上次从县航管局复印来的,线条清晰,标注规范。他的目光从红星村的位置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南,经过琼州海峡,到达永兴岛,然后继续往东,落在那片被老陈叔用红铅笔圈起来的未知海域。
深海渔场的事,急不得。但在心里,离那个地方又近了一步。
万渔一号离港的第九天,高压油泵终于运到了永兴岛。阿旺通过对讲机传来消息,说配件已经装上船,正在抢修,预计半天能修好。船上的兄弟们状态都很好,没有受伤,食物和淡水也充足。这次虽然抛了锚,但勘测数据没有丢——他们在预定海域下了两网,渔获数据都记在航海日志上了。
第十天下午,万渔一号重新启动了主机。柴油机的轰鸣声通过对讲机的电磁波传回值班室,值班员激动得差点把话筒掉在地上。阿旺说他们准备再做一天的勘测就返航,预计三到四天后回到红星港。
王大海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老榕树下聚集了一堆人。老蛤叔正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他的烟袋锅子,说得唾沫横飞:“我早就说了,万渔一号命硬,不会有事!当年我那条小木船在台风里翻了三个跟头,老子抱着船板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阎王爷都懒得收,咱万渔一号这么大的钢壳船,一个油泵算个球!”
周围一片笑声。压抑了好几天的渔村,终于活泛了起来。秀英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绞着那条红格毛巾,嘴角终于浮起了笑意。
傍晚,王大海去螺钿工坊的时候,看到秀兰正在跟秀英交代着什么。工作台上摆着一排刚完工的螺钿首饰盒,每一个都用软布仔细包好,整齐地码在铺了泡沫板的木箱里。首饰盒的盖面上嵌着细密的金环螺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批是新加坡陈老板的货,一共二十件,明天让冷链车带到省城,顾老板那边会安排发海运。”秀兰拿起一个首饰盒,对着光检查了一遍接缝处,确认没有瑕疵才放回木箱里,“陈老板要得急,说圣诞节前必须到新加坡港,赶年底的礼品旺季。”
秀英在旁边拿本子记着,一边记一边念叨:“还有省进出口公司孙处长要的样品五件,工艺美院讲座用的教具三件,林老先生加订的五十件里第一批十五件……”她的眉头皱成一团,“秀兰姐,这个月咱们工坊已经超负荷了。几个学徒虽然上了手,但精细活还是只能靠咱们两个。你是不是该——”她犹豫了一下,“该给自己减减压了?”
“减不了。”秀兰摇了摇头,把最后一个首饰盒放进木箱,盖上泡沫板,动作很轻很稳,“新加坡展览的作品腊月中旬就要发走。现在是十一月底,去掉路上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天。这批作品要是赶不出来,林老先生那边没法交代。”
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秀兰的脾气——平时好说话,但在螺钿这件事上,比谁都倔。
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秀兰给潮生掖好被角,又把小渔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小渔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秀兰的衣角不放。
回到堂屋,她坐在灯下继续打磨贝壳片。锯条摩擦贝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像永不停歇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