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喜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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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第一拨客人到了。

不是本村的人。一辆灰蓝色的日产面包车沿着村口的泥皮路摇摇晃晃地开进来，车身上印着“省城静园工艺品公司”几个字。车门一开，最先跳下来的是顾老板的助理小周，穿着件米色风衣，踩着双在渔村土路上完全不合时宜的皮鞋，一下车就踩了满脚泥，低头看了看鞋子，苦着脸摊了摊手，逗得旁边几个渔民哈哈直笑。接着下来的是几个省城工艺品圈子的同行。有静园的老客户、也有顾老板介绍来捧场的，都是些穿着体面的人，站在渔村码头边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顾老板没来。她在省城帮秀兰打点讲座的事，脱不开身。但她派了人，还带了一份厚礼：一对用红绸包着的景泰蓝花瓶，瓶身上绘着并蒂莲花，寓意百年好合。老支书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都不够用，让文书赶紧搬了张桌子过来摆上。围观的村民啧啧称奇，有小孩伸手想摸，被大人一巴掌轻轻拍回去。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村口传来一阵更加低沉的马达声。这声音跟村里的拖拉机、三轮摩托都不一样。是正经的大排量柴油机。一辆车头挂着军绿色牌照的北京吉普稳稳当当地停在村口，后面跟着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车门一开，市水产局马德胜局长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被海风猛地吹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他身后跟着县渔业局的郑科长，再往后是几个王大海在省城见过面的商会同行。有市食品公司的人，还有两个沿海县的水产企业代表。

王大海迎上去，跟马德胜握了握手。马局长的手跟往常一样，又干又糙，不像是坐办公室的人的手。

“马局长，郑科长，这么远的路，辛苦了。”

“辛苦什么。你小子搞集体婚礼，我要是不来，回头你到了省里商会上该说我不给面子了。”马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方远征那篇报道看了没有？省报今天头版发的。我在车上翻了一路，写得好。不拔高，不回避问题，把你那个溯源体系和合作社章程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这篇报道一出，省里那些之前对私营渔业持观望态度的部门，态度明显松动了。你们万渔场算是正式在省里挂了号了。”

王大海微微一怔。他还没看到今天的省报。方远征走的时候说后天见报，算算日子，正是今天。他转身叫过建军，让他马上去镇上邮局买几份当天的省报回来。建军应声就跑，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村口土路的拐弯处。

十一点半，老榕树底下摆开了八仙桌。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高矮不一，有的桌面是整块老榆木，有的是拼的松木板，但铺上红布之后，看着倒也齐整。老蛤叔站上临时搭的小台子，今天换了件干干净净的靛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水梳得溜光，烟袋锅子也放下了，手里举着一张写了半张纸的发言稿。他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有本村的、有外村的、有省城来的、有市里来的。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大声道：“各位来宾，各位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万渔场三对新人。张老四和秀英、陈老三和阿珍、林小波和周小雨。今天补办婚礼！还有咱万渔场掌舵人王大海家的小女儿王渔小朋友，周岁之喜！四喜临门。”

麦克风又啸叫了一声。黄狗夹着尾巴跑了。台下笑成一片。三对新人站成一排，张老四穿着洗得笔挺的蓝布工作服，头发理得短得不能再短，脖子上的红格毛巾终于换成了秀英给他绣的那条新的。也是红格的，但四角绣了小小的螺壳图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秀英穿着红棉袄站在他旁边，微隆的肚子在棉袄下隐约可见，脸上带着羞涩的笑。陈老三和他老婆阿珍手牵着手，阿珍是隔壁村的渔家姑娘，皮肤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林小波是万渔一号上最年轻的船员，他媳妇周小雨是个腼腆的姑娘，一直低着头，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老蛤叔挨个介绍三对新人的故事，说到张老四和秀英那段“冷库为媒、螺钿牵线”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起哄。秀英的脸红得跟身上的棉袄一个颜色了，张老四嘿嘿傻笑，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蛤叔，你别光挑好听的说，也说说我追她那会儿被她骂了多少回。”台下哄堂大笑，秀英拿手肘狠狠顶了他一下。

王大海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小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出两只小手去抓桌上的花生。他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小渔含含糊糊地嚼着，嘴角流下一丝口水，他拿衣袖给她擦了擦。潮生不在。在省城陪他妈妈，看妈妈站在大学讲台上讲课。想到这里，王大海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淡，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今天是个好天气。他收回目光，落在怀里的小渔身上，小渔正仰着脸看他，眼睛又黑又亮，跟秀兰一模一样。

中午十二点，宴席正式开始。

菜品是万渔场食堂的大锅灶炒出来的，算不上精细，但分量管够、味道实在。主菜是万渔一号头趟远洋带回来的深海红鲷，清蒸，鱼肉雪白，筷子一夹就散，汤汁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还有马鲛鱼红烧、海参炖鸡、梭子蟹清蒸、石斑鱼酸菜汤。全是万渔场自己的货，从海里到桌上，中间没有倒过第二手。老蛤叔在台上边吃边竖大拇指，嘴里塞着半只螃蟹腿，含含糊糊地说：“咱万渔场的鱼，一个字。鲜！”郑科长在台下接了句：“老蛤叔，你吃的是蟹，不是鱼。”满桌人又是一阵笑。马德胜夹了一筷子红鲷，慢慢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转头问王大海：“这红鲷是万渔一号捕的？品相确实好。你们那个外海渔场，稳定吗？”王大海把万渔一号上次勘测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四个勘测海域，两个稳定鱼带，渔获数据还在整理，但初步判断外海供应不成问题。马德胜听完点了点头，用筷子点了点盘子：“这批红鲷，回头让市水产公司来看看。咱们市里几家涉外酒店，一直想找稳定供应高档海鱼的渠道，以前都是靠进口，价格高不说，还经常断货。你们要是能供，我可以帮忙牵线。”

王大海心里一动。涉外酒店，那是比省城批发市场更高一个层次的渠道。价格更高、品质要求更严、客户更稳定。他跟马德胜碰了碰杯，把这事记下了。

下午一点，冷库扩容工地的工人们也被请来吃席。这些天，工人们日夜赶工。方大彪的冷库建设速度在加快，万渔场的冷库扩容一天都耽搁不得。建军把施工队分成两班，白班夜班连轴转，工头老邱累得嘴上起了两排燎泡，胡子拉碴的，但一坐到八仙桌前，接过张老四递过来的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用手背一抹嘴，眼睛笑成一条缝：“王老板，你放心，咱们这帮兄弟不是偷懒的人。喝完这顿酒，今晚接着干。”王大海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酒的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老赵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碗红烧鱼，吃得很慢。他儿子赵二毛坐在他旁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坐得端端正正。赵二毛吃一口鱼，偷眼看看主桌上的王大海，又低下头扒饭。老赵注意到儿子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夹了块红鲷，低声说：“吃吧，多吃点。人家对咱们好，咱就好好干。”赵二毛用力点了点头，把鱼肉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蛤蟆。

王大海起身去老赵那桌敬酒的时候，赵二毛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大声喊了句：“王叔叔！上回是我不对！谢谢您让我爸来冷库上班！”一桌人都安静了，老赵的眼眶唰地红了，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王大海看着这个之前骂过他家是“暴发户”的孩子，想起潮生脸上一道红印回家时那倔强的表情，又想起赵二毛后来塞给潮生的那颗大白兔奶糖。他伸手拍了拍赵二毛的脑袋，倒了小半杯酒，给他也倒了一小口，说：“以前的事翻篇了。你小子，以后好好读书，别光想着打架。”赵二毛接过酒杯，手有点抖，但端得稳稳的，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被辣得直咳嗽，一桌人都笑了。

下午两点。王大海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秀兰的讲座开始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省工艺美术学院的报告厅里，秀兰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蓝布上衣，头发用木簪子挽着，面前摆着几件她亲手做的螺钿作品。四百多人在台下看着她，其中有一双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相信她。

下午三点，宴席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