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干坞与木箱 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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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到港先让朱站长那边的人看一遍,泊位、船型、马力都登记。从今天起,这条船每一笔进出都要有记录。”
建军点头,没多问。他跟王大海共事这些年,知道王大海的安排没有白来的。
孙小波正在灶房门口刷牙,看见两人出来,含着满嘴沫子含糊地喊:“大海哥,我先去北边?”
“去北边,绕一圈就回来,别进加工棚,远远看一眼。”
孙小波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我晓得。”
三辆自行车先后出了场部大门。建军往白沙镇码头,孙小波往北,王大海往港务站。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秀兰拉风箱的声音,呼嗒呼嗒,一下一下,像在喘气。
赵大明的船到白沙镇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前面一条小机船拖着,船尾挂着那条十二马力的铁壳船,船帮上的旧漆在阳光下一片一片泛着灰白。王大海站在码头上,手搭凉棚看了一眼,跟建军说:“船况跟昨天看的差不多,没走样。”
朱站长也到了码头,手里夹着一本港务站登记簿,圆珠笔别在耳朵上。他走到船边,蹲下来看了看船身两侧,又看了看船尾的旧号,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常柴十二马力,铁壳,船龄八年,赵家岙赵大明所有。进港时间,八月十四日上午九点四十。”
“朱站长,这条船的手续您帮着捋一捋。该补什么、该备案什么,您列个单子,钱的事我来。”
朱站长合上登记簿,笑了笑:“手续不难,就是麻烦。你让建军下午把船籍资料拿来,我这边给你出个进港证明。”
干坞在码头东边一百多米,是白沙镇老丁的修船厂。说是修船厂,其实就是油毡棚搭起来的坞台,地上铺着枕木,绞盘是老式的,靠人工摇。赵大明把船靠过去,老丁带着两个徒弟摇绞盘,铁壳船一点一点被拖上坞台,露出水线以下的部分。
王大海蹲在坞台边上看。船底的防锈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板,靠近艉轴的地方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像渗出来的一圈血印。老丁拿锤子敲了敲那圈锈迹,又拿手指头抹了一下,凑近闻了闻。
“艉轴油封漏了。”老丁说,“不是大毛病,换一个油封的事。底漆得重做,全铲了重新上,两遍底漆一遍面漆,最少两天的工。还有螺旋桨——”他绕到船尾,蹲下来看了看桨叶,伸手一摸,“边缘卷了,有口子,得送车床上修一下。不修的话高速转起来会抖,船身震得厉害。”
赵大明站在坞台边上,脸上有些挂不住:“老丁,你看仔细点。我去年大修的时候,艉轴油封是换过的。”
“换了也漏。”老丁把指头上的锈迹往裤子上蹭,“八成是装配的时候没装正。这种毛病不打紧,漏得慢,你要是不上坞,还能跑一年半载。”
王大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都修。油封换新的,底漆重做,螺旋桨送车床。拢共多少钱?”
老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油封加装配五块,螺旋桨八块,铲漆刷漆人工加料三十来块。拢共四十五。”
“修。”王大海说,“两天能完?”
“两天,后天下午来提船。”
赵大明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一张十块和三张一块的票子递过去:“这十三块我出。船是我卖的,卖之前我拍着胸脯说船况好,结果让人查出油封漏了,这话得我兜着。”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没拦:“油封和螺旋桨的钱你出,铲漆刷漆算场里的。后天下午提船,一起验发动机。”
“行,听你的。”赵大明把钱塞进老丁手里,又对王大海说,“王场长,你这人做事公道,船跟了你,我放心。”
建军在旁边拿硬皮板夹,把老丁说的每一项记下来,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记完他抬头问:“船修好放哪儿?直接调苍南?”
“先在白沙镇码头停几天。”王大海说,“小柳庄那边仓库刚稳,这条船过去也得有个落脚。十七号我去小柳庄,把船的事跟老陈头一起定下来。”
正说着,朱站长从港务站那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本更厚的簿子,封皮印着“港务站船舶进出登记”。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王大海看:“昨天夜里的事,你可能得知道。”
王大海接过来看。登记簿上写着:八月十三日夜,北码头泊位三号,渔船一条,出港两小时四十分后回港,报备人,马三柱加工棚。出港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二十,回港是凌晨两点。
“马三柱的船夜里出去过?”
“出去过。”朱站长压低声音,“值夜的老宋说,看见船上下来两个人,往加工棚那边走了。当时他没多想,今早想起来才来跟我说。我查了泊位登记,是北码头那三条里的其中一条。”
“哪一条?”
“最靠末位那条,就是刷了号的那条。”朱站长看了王大海一眼,“王场长,您心里有个数就行。我这边把记录留着,纸面东西不撒谎。”
王大海把登记簿合上,还给朱站长,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儿海。海面平静,退潮的水痕在滩涂上画出一道一道弧线,海鸟在远处低低盘旋。他的脑子里飞快转着几个念头:马三柱的船夜里出海两个多小时,来回不到三个小时,这个距离跑不远,顶多到近岸哪个地方。半夜出海,不带网具,就是去送东西或者接东西。加工棚里卸下的省城货车、夜里出港的船、被刷掉的旧船号——几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条还没完全浮出水面的鱼脊背。
他收回目光:“麻烦您了。往后这几天,泊位记录照常记,有什么异常的,让老宋先别声张,直接报给您,您再往场里打电话。”
“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