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一张照片的重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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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等着。

刘建国把车门拍上，站到苦楝树底下。树荫窄，他半个肩膀在外头，白衬衫肩头那块很快洇出一小片汗迹，深色的，透过去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南暗礁的承包登记也递了？“

“昨天早上递的，乡里卢站长收的。“

刘建国从裤兜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边角折了，里头几张纸露出白边。“吴干部那份报告里写了句'产权手续补充办理中'。这话搁在验资报告里按理不该写——写了就等于说资产有不确权的部分。但我看了你们冷库八二年的档案复印件，批文是真的，设备发票是真的，贷款担保还清记录也在。“

他从信封里抽出最上头那张纸递过来，王大海接了。

县局的批复意见栏，蓝黑钢笔写了三四行字，字迹收得紧：“经核，该社冷库主体工程（一九八二年建成）产权清晰，扩建部分（一九八四年）待完善登记。建议限期补办，不影响本次验资结论。同意报送。“

签了名盖了章，日期昨天下午。

王大海把纸还回去，手指捏着纸角，纸角有点毛，蹭在指尖上沙沙的。他把手缩回来，拇指肚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刘建国把纸塞回信封，拍了拍车顶。“吴干部这个人我知道，办事留一手是他的习惯，但他没卡死你。扩建那部分手续尽快补，月底前最好。“

“嗯。“

刘建国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额头上一道红印子，被汗浸得发亮。他转身从后座拿了个文件袋，掏出一张A3海图复印件，蓝底白线，南暗礁那片拿红笔圈了一个圈。圈边在西北角凹进去一块，像被人擦掉了一块没补全。

“这是乡里转上来的申请底图。“刘建国指着那个缺口，“你先递的登记，但今天早上又有一份申请材料送到了县局，范围跟你重叠——重叠的就是西北沿这一片。“

王大海看着那道缺口。不大，但位置正好对着阿旺拍到泼油的那片礁盘。他脑子里翻出来一个画面，三条船并排走，船尾后的水发浑，浑水上面漂着一层暗色的油光。

“谁递的？“

“白沙镇码头北边一个姓马的，加工棚老板。“刘建国把海图折好放回去，“他写的是底播养殖，范围三百亩，四至跟你那个西北角差了不到五十米。“

王大海没说话。太阳从苦楝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几个碎光点，风一吹就晃。

刘建国拉开车门，一条腿跨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跟卢铁生通了电话，他说你这头有照片。照片上拍到什么了？“

“三条船在西北沿拖细网，底上刮了。有人往礁盘上泼废机油。“

刘建国另一条腿也收进去了，手扶着方向盘，在关门前顿了一下。“留底片了？“

“留了。“

车门关上，引擎响了两声才打着，吉普车在苦楝树底下调头，后轮碾过一小片野草，草叶子压扁了贴在地上。车尾巴扬起灰土，拐上土路，上了柏油道，车身颠了一下。

王大海站在树荫里看着车尾远了，拐弯，看不见了。苦楝树上的蝉这时候叫得最凶，像水烧开了那样从树冠里往外滚。他抬手把后脖子上淌下来的汗抹了一把，手心湿的。

回了场部，灶房门口那块石头门槛晒得烫屁股，他一屁股坐下去，后背靠着门框。门槛上一个蚂蚁窝，蚂蚁排着队往灶房里头搬什么东西，他看着它们搬了一阵，有一只搬了半粒白米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比别的蚂蚁慢一大截。他伸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那只蚂蚁的触角，蚂蚁把米饭扔了绕开走。他缩回手，看着那半粒米留在门槛上。

秀兰中午回来带了一兜山樱桃，大芳家院墙那棵树上摘的。她把樱桃倒进搪瓷盆里冲了两遍水，端出来放在院坝石桌上。王大海还坐门槛上没动，姿势换了个，左腿伸着右腿盘着。

“坐这儿干嘛。“秀兰蹲下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后脑勺一根蜘蛛网捻下来，食指拇指一搓没了。

“歇歇。“

秀兰没再问。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拣了一颗樱桃咬了一口，眉心蹙了一下。“酸。“

王大海撑着门框站起来，腿麻得他原地跺了两下脚，脚底又麻又刺，像踩了一脚针。走到石桌旁边他也拣了一颗，山樱桃，皮薄核大肉少，咬下去一股清酸从舌根窜到牙床，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秀兰看着他眯眼的样子，嘴角那儿动了动，也没笑出来，就是嘴角动了动。

阿旺这时候推院门进来了。布包还挎在肩上，额角纱布边上洇了一圈汗，纱布被汗浸湿了发皱，贴在皮肤上的地方起了一道褶子。他走到石桌边先把布包摘下来搁桌面上，然后才开口，嗓子有点哑。

“卢站长看了照片。“

王大海把樱桃核吐在手心里搁桌上，等着。

“第一张没说话，第二张也没说话，第三张泼油那张他看了大概七八秒钟。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阿旺说着把布包拉开，抽出蓝皮笔记本翻开，“他把三张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拿钢笔帽压着照片边角。然后他说——“

阿旺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他说这个文身他认得。“

王大海没接话。

“他让周文斌把登记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在右上角写了一行字，盖了章，锁回抽屉里了。“阿旺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信纸递过来。

纸上是卢铁生的笔迹，字用力，钢笔尖把纸都划透了：“收到争议申报前，承包登记按程序进入公示程序。卢铁生，8.22。“

王大海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个日期。8.22，今天的日期，墨迹干了，纸面上有一点洇开的边。

他把信纸折好夹回笔记本，合上盖子推到石桌中间。阿旺坐下来抓了一把樱桃仰头往嘴里倒，嚼了两下腮帮鼓着说：“他说公示七天，七天之内没书面争议就进下一轮，有人递书面争议就暂停。最后他说了一句话——照片的事先放这儿，争议来了再说。“

“他说的认得出，认的是谁？“

“牛大壮。“阿旺把樱桃核吐出来搁手心里，“卢站长说前年旅顺打架伤人跑了的那个，他没见着本人，但派出所有协查通报的画像，短脖宽肩右胳膊青龙。跟照片上的人对得上。“

蝉还在叫。院子里那棵苦楝树上的蝉比中午那阵低了些，像是唱累了，隔一阵才叫一嗓子。石桌上的樱桃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水面浮着两片樱桃叶，叶子背面的脉络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王大海把布包拿起来挎肩上。

“我去趟乡里。“他说。

秀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王大海几乎没接住就转身了。她也没问他去干什么，只说灶上留了饭。

他出了院门，院门扇在他身后晃了晃没关严。土路上中午晒透了的泥面被太阳一烤，发了白，脚踩上去噗地一小声。他的影子从脚底下往斜前方拖，拖过车辙印子的棱和凹坑，拖过一丛野菊花的碎影子。野菊花开了两朵，黄的，花瓣边缘让太阳晒得有点卷。

他没走多快，就是一步一步走着。路两边早稻已经割了，稻茬子在田里一茬一茬地立着，茬口发黄发白。远处地头有个人弯腰在捡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王大海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路中间有一块小石头，白白的，圆溜溜的，像鹅卵石但没那么光滑。他低头看着它，伸脚把它踢到路边草丛里，又继续走。

走到乡政府门口的时候，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汗透了，贴在脊梁骨上，风一吹凉丝丝的。他推开那扇铁皮包木的大门，门轴“吱嘎“一声，门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块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