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摆在桌面的东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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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吃完面的时候，灶台上的三样东西还排着，照片面上的油光被灶膛余温烘了一下，微微发卷。他用手指把四角压平了，照片、争议函、名片三样摞在一起，拿牛皮纸信封一装，塞进布包夹层。右手往包里摸的时候碰到昨晚上那卷探鱼仪记录纸，纸卷边沿有点扎手。
秀兰给小渔换了条干爽的裤子，小渔趴在门槛上拿手指头抠蚂蚁窝，抠一下缩回来看看手指头，再抠一下。王大海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把她裤腿上沾的一小片草叶摘了，小渔抬头冲他咧了一下嘴，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中午回来吃饭？“秀兰在灶房门口问。
“说不好。你留一口就行。“
他出了院门，早晨的太阳从东边那排矮房子的顶上斜过来，光线还不烫，照在胳膊上是暖的。土路两边的早稻茬子上挂了露水，亮晶晶的一片，白鹭比昨天少了几只，剩两只还站在远处田里，一只在单腿站着，另一只低头在水里啄食。
走了不到半里地，后面有自行车铃声从远到近。王大海侧身让到路边，骑车的却是陈阿土。他骑的是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了只编织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
“大海！“陈阿土一只脚支在地上刹住车，脸上是赶了远路的倦色，眼袋比平时厚，“我昨晚上在苍南蹲了一夜。“
王大海停下了，转过身来。
陈阿土把车往路边一撑，从车把上的帆布兜里掏出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了半袋浅红色的碎冰碴子，冰碴子里埋着几块冻虾仁。他扯开袋口，一股氨水味扑出来，王大海往后退了半步。
“马三柱的人昨晚上又拉了一板车来卖，还是三块八。这回不只卖虾仁，还有一筐杂鱼碎，两块二一斤。“陈阿土把袋口扎上，氨水味淡了些，“我买了半斤虾仁，拿回来你看——“
他把塑料袋翻了个底朝天，倒了几块虾仁在手心里。虾仁化冻了以后缩得厉害，原本大概大拇指大小，化了之后只剩下指头肚那么一点，表面发灰发暗，边角有些粘稠的液体。
“人吃了不拉肚子才怪。“陈阿土把手心里的虾仁抖回袋子里，“苍南那边已经有人在传了，说是“长海万渔场的虾仁吃坏了人“。孙小波昨天在集市上跟人吵了一架，人家当面说他——“
“说万渔场的货不行？“
“说万渔场的货是喂狗的。孙小波当场把摊子上那盒万渔场的干贝拆开让人闻，人家闻了说不臭，但苍南那边认便宜不认质量，三块八的虾仁跟五块六的虾仁摆一块，谁会闻味道。“
王大海把那只塑料袋接过来攥在手里。冰碴子化了的水从袋口往外渗，滴在土路上，一小滴一小滴的，洇开成深色的圆斑。他拎着塑料袋站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一点，照在他肩膀上暖了起来。
“阿土叔，你回去跟孙小波说——“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提着，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湿，“马三柱的虾仁卖一批是一批，他手里的货总有出完的时候。朴正洙那边急着清仓，清完了就没了。万渔场的货不降，拿质量说话。卖不动就先不卖，等他那批货出了事，市场自然回来。“
陈阿土把编织袋从车后座解下来，打开袋口给王大海看。里面是半袋干贝，颗粒饱满，颜色淡金。“孙小波让我拉来的，说场部要参展的样品，让我先送过来。“
“放场部就行，建军在。“
陈阿土重新把编织袋扎好绑上车后座，骑上去之前又回过头：“大海，那个马三柱的人昨晚上在集市上跟人说了句话，我听着不太对。他说'万渔场过不了这个月'。“
“谁说的？“
“就是那个卖虾的，板车后面那辆三轮车上坐了个戴草帽的，从头到尾没说话，卖虾的说完这句，那人从草帽底下抬了一下头，脸上有道疤。我没看清长相，但那人看人的眼神不对劲。“
王大海点了点头。陈阿土蹬着车走了，二八大杠的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王大海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化了一半的冻虾仁，看着陈阿土的背影拐过前面那个弯，不见了，才继续往乡里走。
他到乡政府的时候，院里的自行车棚停满了车，大门口的铁皮门开着。周文斌从走廊那头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镜片后的眼睛又眨了几下。
“卢站长在办公室，刘科长也在。“
王大海脚步没停。“刘科长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一刻钟。开吉普来的，车停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周文斌侧身让开走廊，王大海走过去时他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刘科长来的时候带着马三柱那份争议函的复印件，他自己在路上截了一份。“
王大海推开卢铁生办公室的门。卢铁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海图，海图上南暗礁西北角那块红圈旁边多了一道铅笔画的虚线，虚线围出来一片扇形区域，正是争议函里写的那片。刘建国坐在旁边的木头椅子上，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拿了根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
“来了。“卢铁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关门。“
王大海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卢铁生把海图转了个方向，让王大海也能看见。“争议函你看了，范围画出来了。刘科长把两份申请的海图叠在一起比过，重叠的部分就在这片扇形区域，大约七分地。“
王大海把布包搁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他把牛皮纸信封、探鱼仪记录纸、还有那袋化了一半的冻虾仁依次摆出来。冻虾仁的塑料袋搁在桌面上，冰水洇湿了一小块桌面，卢铁生看了那袋虾仁一眼，没说话。
“这是马三柱的争议函，原件。“王大海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排开在桌面上。照片、争议函、名片，三样东西并排摆着，位置跟今早在灶台上摆的时候一样。“这张照片是前天下午拍的，三条苍渔号船在南暗礁西北沿拖细网，有人往礁盘上泼废机油。拍照的人离船大约八十米，船号清晰。这是朱站长抄给我的进出港记录，三条船从8月14号到21号九次进出，三次是凌晨出港。“他把那三张纸放在照片旁边。“这是探鱼仪昨晚上的记录，三道横截面，西北沿底床被细网刮了三遍，最深下切将近一米，碎珊瑚和海藻皮全部翻了起来。“
卢铁生把探鱼仪记录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手指在沟槽的回波线上来回划了两遍。
“那个油样和礁样呢？“刘建国把没点的烟搁在桌角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在场部放着。油样是废机油，礁样表面裹了一层油膜。需要的话可以送检，县水产局或者环保局都行。“
刘建国看了一眼卢铁生，卢铁生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张泼油的照片拿起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照片转了个方向，让卢铁生也能看到照片上牛大壮那条青龙文身。卢铁生早就看过了，但还是又看了一眼。
“刚才我跟卢站长商量了一下。“刘建国把照片放回桌面上，“争议函既然正式递了，按程序就要暂停公示，进入边界核实阶段。县局和乡里要派人去现场勘测，确认争议范围的地理坐标和底播环境现状。勘测结果出来之前，双方都不能在那片海域作业。“
王大海没接话。他等了两秒，然后开口：“那三条苍渔号船今天凌晨还在那片拖网。我的人昨晚上蹲守看到的，他们没开灯，网眼比手指头还细。“
刘建国的眉头拧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迹印深了半寸。“今天凌晨？你确定？“
“确定。赵大明那艘铁壳船昨晚上在西北沿东边界外一百米处定点观察，看见两条船没开灯在拖网作业，方向正好是争议区纵深方向。“
卢铁生把手里的钢笔帽拔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拔开，重复了两遍。“如果争议期之前和争议期内对方都在破坏底播环境，那这个争议的实质就变了——不只是边界划分问题，是破坏性作业问题。“
“所以我想请两位先把这件事定个调。“王大海说，“争议函里那片范围，马三柱说是他八三年起持续使用的底播区。如果那片底播区在他'使用'期间被细网刮了三遍，底床下切了近一米，珊瑚和海藻被翻了个底朝天，那这片区域目前的底播价值还剩多少？“
卢铁生和刘建国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六秒钟，窗外梧桐树上有鸟叫，啾啾啾的，叫得又急又短。
刘建国先开了口：“你的意思是，马三柱就算争赢了，拿到的也是一片被他自己刮废了的底？“
“他自己刮的，他自己拿。争赢了也不亏。“王大海说，“但问题是我那份登记里写的是三百亩底播增殖，其中西北沿七十亩是核心苗种区域。如果那片被刮废了，整个三百亩的增殖计划就缺了一角。对万渔场来说，争议就算赢了也输了。“
卢铁生把钢笔帽最后拧上，搁在桌面上。“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