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指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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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呢？“
“大芳抱去玩了，说晚饭前送回来。“秀兰头也不回，往锅里洒了一把盐，手腕一抖，盐粒在锅面上散开。
王大海坐在灶房门口那把竹椅上。竹椅的靠背被晒了一下午，现在还温的，靠上去暖烘烘的。他看着秀兰的后背，围裙的系带在她腰间打了个蝴蝶结，结尾拖了一截，随着她翻锅的动作一摆一摆的。
“明天早上勘测。“他说。
“嗯。“
“马三柱那边可能会来很多人，牛大壮也会在。“
秀兰把锅里的菜铲起来装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带谁去？“
“阿旺和建军。老陈叔也去，他认水性和礁盘。小顺伤了就不带了。“王大海顿了一下，“如果打起来，建军的腿不好跑，让他留在船上。“
秀兰把菜盘端到堂屋桌上，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她走过来，在王大海旁边蹲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视线从他额头扫到下巴，又回到眼睛上。“你要是明天挨了打，回来我给你上药。“
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收住了。秀兰看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然后站起来去灶台端第二道菜。
小渔被大芳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芳抱着她走到院门口，小渔手里攥着一片夜光螺壳，白亮亮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珠光。看见王大海，小渔张开胳膊往前扑，嘴里喊了一声含混的“爸“。
王大海接过来抱着。小渔热乎乎的，后脖子有一层薄汗，头发丝贴在头皮上。她把那片螺壳往王大海手心里塞，塞完了又伸手去抠他下巴上的胡茬，指甲尖尖的，搔在皮肤上痒。
“大芳给她的？“王大海问。
大芳站在院门口笑了笑，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秀兰姐让我教潮生认螺片的时候，小渔在旁边看着，非要拿一片。我挑了片最小的给她磨了边，不割手。“
潮生从大芳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拿了一小片黑色的螺壳，跟小渔那片不一样。“爸你看，这个叫夜光螺的黑边，大芳姐说这种花纹最值钱。“他把螺片举起来让王大海看。螺片黑漆漆的，但对着光一转，底下泛出一层暗绿色的光。
王大海摸了摸潮生的头。潮生的头发剃得短，摸上去扎手。
吃完饭天全黑了。王大海在堂屋里又看了一遍明天要带的材料，确认照片、进出港记录、探鱼仪记录纸、油样礁样的编号，全部跟蓝皮笔记本上的记录对得上。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帆布提包里，包口扎了道绳子。
里屋的灯已经灭了。小渔的摇篮偶尔响一声，是她在翻身。秀兰的呼吸轻而匀。王大海在堂屋坐了大概十分钟，月亮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白。桌上的搪瓷缸子空了，他拿起来想倒口水，茶壶也是空的。
他拎着茶壶去灶房烧水。灶膛里添了把干草，火苗蹿起来，把灶房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下来。水烧开的过程中他蹲在灶膛前面，火光照着他的脸，一跳一跳的。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手背的皮肤被火燎得发烫。
水壶哨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倒水，搪瓷缸子注满，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端着缸子走到院子里，在石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
夜风凉了，苦楝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仰头看天，月亮比昨晚上更弯了一些，边上的毛晕还在，像要下雨但还没下来。他把缸子里的水慢慢喝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
回到堂屋，他把帆布提包拎到桌边，摸黑又检查了一遍扎口的绳子，确认扎紧了，才回里屋躺下。床板吱了一声，秀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温的，然后又缩回去了。
他闭上眼。黑暗里浮着灶膛火光的残影，红红的一团，慢慢散了。耳朵里是蛐蛐叫，窗户外头有只猫踩碎了瓦片，啪嗒一声，又没了。
他睡着了。
天没亮就被风声吵醒了。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把窗户纸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噗噗地响。他看了一眼床头的老座钟，五点四十。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厚，月亮已经被遮住了。
翻身下床的时候秀兰也醒了，没说话，起来给他倒了洗脸水。水是凉的，他撩起来拍了两把脸，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脑子清醒了。换了一件干爽的蓝布褂子，帆布提包挎上肩，解放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紧。
阿旺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两个粗面馒头，一个已经咬了一半。建军站在他旁边，裤腿放下了，脚上的解放鞋是新换的，干干净净的。
“老陈叔直接去码头，说先找朱站长碰个头。“阿旺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
三个人出了院门。风迎面来，带着雨意，但还没下。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天和海之间没有分界线，像一整块灰布铺到天边。码头上已经有人影在动了，刘建国的吉普车停在港务站门口，车顶的露水还没干。
王大海走到港务站前面那块空地时，看见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石堤尽头，个子不高，手大脚大，穿一件深蓝色短袖，胳膊露出来的前臂粗壮，皮肤黝黑。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长脸颧骨高嘴角下撇——递名片那个；另一个宽肩膀短脖子，右胳膊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条青龙文身，龙尾巴扫到手腕。
牛大壮。
瘦长脸看见王大海他们，低下头对中间那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手大脚大的矮个子转过身来，脸方，颧骨宽，下巴刮得铁青，辽西口音隔着十几步就能听出来。
“王场长？“
“马老板。“王大海站住了。
马三柱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他走到离王大海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争议函你看了？“
“看了。“
“那我今天来，就是当面告诉你——“马三柱收起笑，脸上横肉沉了一下，“西北沿那片，我八三年就放桩了。你那个登记，边界要改。“
王大海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马三柱的右手——右手食指果然短了一截，从第二指节往上没有了，断面疤疤癞癞的，像被什么东西齐根咬掉了。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那截断茬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王大海把目光收回来，对马三柱说了一句话。
“勘测先上船。上了船再说。“
他转身往码头泊位走。背后马三柱的脚步也跟上来了，啪嗒啪嗒的，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风从海面上来了，带着咸腥和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