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车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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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波是傍黑回来的。自行车的前轮上糊了一层黄泥，后轮倒干净，链条上绞着一截干草，转起来咔嗒咔嗒地响。他推着车进院门的时候嗓子里像拉风箱，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气捋顺了。
王大海从灶房门口站起来。
“追上了。“孙小波把车撑在院墙根底下，蹲下来拍前轮上的泥，拍了两下又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那辆大解放没进苍南集市。它在苍南镇北的一个仓库门口停下来了，我跟到跟前看了一眼，仓库门上的牌子写的'苍南镇供销社储运站'。“
王大海眉头压了压。“供销社储运站？“
“对。车倒进仓库院子里，帆布掀开，两三个人在往下搬纸箱。我没敢靠太近，在对面小卖部门口假装买烟看了一会儿。箱子搬进去以后，门锁了。跟仓库看门的人聊了两句，他说那间库房是前几天租出去的，租的人交了半年租金。“
“租的人什么模样？“
“看门的说没见着人，交钱的是一个跑腿的小子，留了个电话。“孙小波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片，是顺手撕下来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抄了一串号码。“看门的记得那个电话的前几位，他念我记。“
王大海接过纸片看了，号码是省城的区号。他把纸片折好夹进蓝皮笔记本里。
“你继续盯着那个仓库。“王大海说，“不用靠太近，每天早晚路过两趟，看看有没有车进出。如果那批箱子再被转移，跟上了别惊动，回来告诉我地方就行。“
孙小波点头，又蹲下去拍前轮上的泥，这回拍得仔细了，一块一块地抠下来，泥块落到地上啪啪的。
天黑之后王大海把今天收到的所有材料又在堂屋桌上摆了一遍。油样初检报告搁在最上头，底下一层一层地铺开。他从蓝皮笔记本里取出下午新写的那页——关于大解放转移货箱的记录——放在照片旁边。桌上的东西占了半边桌面，搪瓷缸子和茶壶被挤到了桌角。
秀兰把晚饭端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没出声，把碗碟搁在桌子的另一边。小渔坐在她腿上拿勺子敲碗沿，叮叮叮的，敲一下看她妈一眼，看不管用就接着敲。
王大海吃完了饭把碗筷收了，回来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着桌面上的材料排了排序，按时间从早到晚捋了一遍，确认中间没有断档的地方。从8月14日第一次出港到8月23日货箱转移，一共十天，所有的证据都在他手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苍南镇供销社储运站，这名字听起来是公家的，但那间库房是私租的，半年的租金交了现金。如果是朴正洙那边的人租的，那他等于在白沙镇之外又开了一个新的囤货点，把货从马三柱的加工棚往外扩散，苍南集市那根线就能继续走，马三柱的加工棚就算被端了也不影响出货。
朴正洙在提前拆线。马三柱这条线快废了，他把货挪到备用的线上去。
王大海把这一点在脑子里转了两遍，站起来吹了灯。里屋门帘落下来，黑暗中他摸到床沿坐下，脱鞋的时候听见秀兰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呼吸声平缓的，像是半睡半醒。
“睡吧。“秀兰含混地说了一句。
“嗯。“
他躺下来。窗外的月光比前两天亮了一些，云散了，天顶上一片清朗。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一声长一声短，听着听着就远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码头的时候，老宋已经在值夜室里站着了。值夜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搁着半碗凉掉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老宋看见他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苍渔018船号已彻底打磨，现为无号船，泊于北浅泊位第三桩。“
“什么时候磨的？“
“昨晚后半夜。没开灯，有人蹲在船头拿砂纸磨的，磨完了用水冲了一遍。“老宋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还没干，“朱站长让我跟你说一声——无号船在港内停泊超过二十四小时，港务站有权扣留。“
王大海把纸条收进口袋。“牛大壮呢？“
“昨晚上没看见他上船。加工棚那边的灯亮了一夜，门窗都关着。“
他出了港务站往码头北边走。早晨的码头上人少，几条早出的渔船已经走了，泊位上空了一多半。走到北浅泊位那段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远远看了一眼第三桩——那艘船泊在那里，船头朝外，船身上原来的船号位置现在只剩一片灰白色的底色，打磨的痕迹在晨光里看得清楚，砂纸磨出来的细纹一排一排的，像鱼鳞。
船头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子在喝东西，看见王大海走近了也没抬头。王大海没停步，从泊位旁边那条路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船舷内侧还隐约可见018三个数字的残痕，7已经被磨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了。没回场部，直接去了乡政府。
卢铁生今天比平时早到，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往档案柜里放东西。王大海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把那只新的牛皮纸档案袋塞进柜子第二层，柜门开着。
“这么快又来了？“卢铁生关上柜门转过身。
“三条苍渔号有一条把船号打磨了，现在是无号船停在北浅泊位。朱站长说无号船停泊超过二十四小时可以扣留。“
卢铁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规程，翻了两页，食指在条文上划过去。“港务站可以扣。但扣船需要书面申请，谁申请谁担责。“
“如果是我申请呢？“
卢铁生把规程合上，看了他一眼。“你以什么身份申请？“
“南暗礁承包登记的申请人。那三条船在南暗礁水域进行了破坏性作业，我有照片、进出港记录、油样检测报告。船号打磨是为了逃避追查，这一点朱站长那边有记录可以佐证。“
卢铁生靠到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后脑勺枕着椅背的边缘。“你把书面申请写了，我签意见，然后递到港务站那边。朱站长收到书面申请就可以扣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申请表，推过来。“格式在这儿，你照填。“
王大海在桌前坐下来，钢笔从笔筒里抽出来。申请表的栏位不多，船名、船籍、停泊位置、申请事由、依据材料。他填得慢，每个字都写清楚了。写到依据材料那一栏时他把照片编号、进出港记录日期、油样报告文号一一列上，写满了格子又往背面续了两行。
填完了他把表推回去。卢铁生拿过来看了一遍，在审核意见栏里签了名，盖上章。“行了。你拿着这个找朱站长，他那边走扣船程序。“
王大海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卢铁生叫住他。
“马三柱那个加工棚，昨天有人去问过。“
“谁？“
“一个戴眼镜的，在加工棚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跟马三柱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的人当时在旁边的渔需店买绳缆，听到他说了一句话——'货已经挪走了，这边可以放了。'“卢铁生把钢笔帽拔开又拧上，“那个人说话舌头有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