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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皋霞秋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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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那两个影子依然没有消失。风送来隐约的对话声,听不真切,却能辨出是一男一女,声音温柔如晚风。

“要去吗?”晏婷问。

夏至摇摇头:“不。这样就好。她在那里,我也在这里,同在一片月光下,同望一片皋霞。有时候,相见不如怀念,相守不如相望。”

他们回到院中。炉火正旺,酒香正浓,琴声又起——这次是毓敏与柳梦璃合奏,筝笛相应,竟奏出一曲从未听过的调子,婉转低回,似有无尽心事欲说还休。

子夜时分,众人渐渐散了。沐薇夏和苏何宇结伴回镇上的客栈,弘俊和鈢堂住得近,步行回去。李娜与墨云疏同路,两人各提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在石板路上摇曳。韦斌送林悦回家——这已成了近些年重阳的定例。

老宅里只剩下毓敏、晏婷和邢洲收拾残局。夏至说想再坐坐,三人便由他去了。

院子彻底静下来。炉火已熄,只余几点猩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灭。银杏叶落得满地都是,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地碎金。夏至独坐石凳上,面前是半盏残酒,酒面上浮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是前世前。那时他还是殇夏,霜降还是凌霜。他们在这皋泽边相遇,彼时也是重阳,霞光正盛。她蹲在水边采芦花,回头时鬓边的茱萸掉了,被他拾起。没有太多言语,只一个眼神,便定了三生之约。

后来战乱起,他被迫从军。临行前夜,两人在皋泽边立誓:无论生死,无论轮回,每年重阳都要回到这里。若一方未至,另一方就等,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天地重开。

第一世,他战死沙场,魂魄跋涉千里归来,却只见她投水的衣冠冢。第二世,他早早夭折,她孤独终老,每年重阳都来水边祭奠。第三世,他们终于重逢,却因家族恩怨生生分离……轮回转世,记忆时断时续,唯有这执念,如刻在魂魄深处的烙印,从未淡去。

这一世,他生来便记得皋泽的霞光,记得那个叫凌霜的女子。七岁那年,他独自来到水边,竟真遇到了转世的她——那时的霜降,才六岁,跟着家人来登高。两人隔着人群对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跨越时空的熟悉。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像所有青梅竹马那样。他以为这一世终于能圆满,可是十七岁那年,霜降得了急病,在一个重阳前夕去了。弥留时她握着他的手说:“等我。下一世,我一定来。”

于是他又开始等。从青丝等到鬓角微霜,从少年等到中年。每年重阳,雷打不动地来皋泽边,从晨光微露站到月出东山。有人说他痴,有人说他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痴傻,而是承诺——对一段跨越生死的情缘,对一个永不背弃的誓言。

夜露渐重,寒意浸透了衣衫。夏至却不觉冷,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轻轻覆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水,满院流淌。

忽然,他听见琴声。

不是院中古筝,而是更远处的,似从水边传来。调子很古,他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琴声里,他仿佛看见前世的画面:春日采桑,夏夜观星,秋日登高,冬炉煮雪……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碎片,随着琴声一一浮现,清晰如昨。

他起身,循声向院外走去。

穿过竹林小径,绕过那片野菊丛,皋泽就在眼前。月光下的水面泛着细密的银鳞,对岸枫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深沉。琴声正是从水中央传来——那里竟有一座小小的浮亭,不知何时出现的,亭中隐约有人抚琴。

夏至怔住了。他记得很清楚,皋泽中央从无亭子。可是此刻,那亭子真切地立在那里,四角悬着风灯,灯光暖黄,映出抚琴人的侧影——白衣,长发,身形纤秀。

是霜降。

或者说,是凌霜。是他等了生生世世的那个人。

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急于涉水过去。只是静静站着,静静看着。琴声如诉,每一个音符都敲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她前世最爱弹的曲子,想起她弹琴时微蹙的眉尖,想起曲终时她抬头望来的眼神——清澈,温柔,带着若有若无的忧伤。

琴声忽然停了。亭中人抬起头,隔着水面望过来。距离很远,夜色很浓,夏至却清晰地看见了她的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添了几分岁月也抹不去的恬静。

她向他招手。

夏至的心狂跳起来。他迈步向水中走去,水很凉,浸透了鞋袜、裤腿,但他浑然不觉。一步一步,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腰间,再到胸口。浮亭就在前方,灯光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琴身上的螺钿纹样。

还差三步。

两步。

一步。

他伸手,指尖几乎触到亭栏。就在此时,一阵大雾毫无征兆地升起——不是缓缓弥漫,而是瞬间涌出,浓得化不开的白,将天地万物都吞噬其中。灯光消失了,亭影消失了,琴声也消失了。只有水声,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凌霜!”他终于喊出声。

没有回答。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

夏至在水中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既白,雾气渐散。皋泽恢复了原样——平静的水面,对岸的红枫,远处起伏的山峦。浮亭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象。因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丝帕。月白色的丝帕,一角绣着小小的茱萸,针脚细密,正是凌霜的手艺。帕子是湿的,带着水的凉意,也带着一缕极淡的、只有他记得的香气。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皋泽上,水面又开始泛起金红——新一天的皋霞,正在酝酿。

夏至转身向岸上走去。水珠从衣角滴落,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走到岸边时,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水面。朝阳正缓缓升起,霞光越来越盛,将整个天地染成辉煌的金红色。在那光芒深处,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白衣身影,正对他微笑挥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霞光最浓处,直至与光同尘,消失不见。

“我等你,”夏至轻声说,“下一世,再下一世,永远等下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丝帕。帕子上的茱萸绣样在晨光中格外鲜活,红得像是用朝霞染成的。

回老宅的路上,夏至遇见了早起的邢洲。邢洲见他浑身湿透,吃了一惊,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随身带的外衫。

“今天还去等吗?”邢洲问。

夏至摇摇头,又点点头:“等,但不在水边了。去高处,去看万里霞光,去看她描绘过的远景。”

两人并肩向坡上走去。晨风很凉,吹在湿衣上带来阵阵寒意,但夏至心中却是一片暖意。他忽然明白了凌霜最后那个笑容的含义——那不是告别,而是约定。约定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重逢,在霞光万里处,在少年梦酣时。

坡顶有座半荒废的亭子,年久失修,却位置绝佳,可俯瞰整片皋泽。夏至登上亭子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霞光正从水面向天空蔓延,像有看不见的巨笔在挥毫泼彩,绘一幅天地为纸、光影为墨的恢宏画卷。

远处传来古筝声。不是昨夜那种婉转低回的调子,而是清越激昂的,如鹤唳九霄,如风过松涛。琴声里,他仿佛看见少年时的自己,与凌霜并肩站在这里,指点山河,畅谈梦想。她说要踏遍万里江山,将所见霞光都绘成画;他说要写出世间最美的诗,让每缕秋风都带着韵味。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一生很长,长到足以实现所有诺言。

如今他懂了,一生确实很长——长到可以跨越生死,可以穿透轮回,可以在一遍又一遍的等待中,将短暂的情缘熬成永恒。

琴声渐歇,余韵却还在山间回荡。夏至极目远眺,只见皋泽如镜,倒映着漫天云霞,水天之间,一群南迁的雁正排成人字,向着霞光深处飞去。那些振翅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掠过水面,掠过枫林,掠过记忆里每一个重阳的清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也许他和凌霜的每一次相见,都是跨越千山万水的久别重逢;而每一次分别,都是为下一次重逢埋下的伏笔。

风大了些,吹动他半干的衣袂。手中的丝帕在风里微微颤动,那角茱萸绣样在霞光中红得灼眼。夏至将丝帕仔细折好,贴胸收起。帕子还是湿的,凉意透过衣衫传到心口,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宁。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皋霞年年都会升起,在每一个重阳,在每一个有梦的清晨。而他会一直等下去,等到青丝成雪,等到山川易形,等到某一世的重阳,她踏着霞光归来,对他说:“殇夏,我回来了。”

到那时,所有等待都有了意义,所有孤寂都化作欢欣,所有流逝的时光都汇成重逢时的一眼万年。

远山传来晨钟,沉沉的,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这秋日作注,为这霞光题跋。夏至最后望了一眼皋泽,转身下山。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渐渐融入满山秋色,成为这皋霞秋影中,最深情的一笔。

而皋泽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倒映着天光云影,倒映着岁岁重阳。在水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在闪光——也许是一段未了的缘,也许是一个未圆的梦,也许只是秋风路过时,不小心遗落的一缕霞光。

但无论如何,秋还在,霞还在,影还在。

故事,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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