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龙行端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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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忽然问:“你觉得他们累么?白天演别人,晚上看别人演自己。”
“也许就像我们。白天是现代人,晚上做梦却总梦到前世。”
游行队伍在“大雷音寺”布景前停下。音乐换成《云宫迅音》,电子梵唱混电音,夜空炸开光怪陆离的极乐。
便在这时出了意外。“孙悟空”翻最后一个筋斗时脚下打滑,从三尺高石台摔下。惊呼炸开,人群骚动。那演员却极快爬起,一瘸一拐又翻个侧手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即兴的、带伤痛的收场。掌声雷动,比刚才更热烈。夏至看见他起身时额头渗血,在金色油彩上划出暗红痕迹,像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后崩裂溅出的第一滴血。
工作人员扶他下去敷药,游行继续,音乐更响灯光更炫,像要用加倍喧腾掩盖那声沉闷的钝响。
回程已近亥时。门口挤满等车游客,出租车少有停下。夜风带海腥味,吹得棕榈哗哗响,像无数手掌在黑暗中鼓掌。墨云疏开直播,镜头对空荡街道,标题“端午夜,百人滞留影视城”。
夏至脱外套给霜降披上。她拢紧衣领仰脸看天——城市光害严重,唯有一轮将满的月被薄云笼着,像枚泡在混水里渐渐化开的糯米团。
“像不像那年我们在城外看社戏,散场下大雨,桥被冲垮困在河对岸?”霜降轻声说。
夏至记得。凌霜十四岁端午,偷跑看草台班子唱《白蛇传》,回来暴雨如注。两人缩在漏雨土地庙等雨停,供桌香炉接满水,叮咚叮咚敲在夜的心脏上。后来月亮出来,照着一地狼藉江水,江面浮着冲垮的龙舟碎片,红漆龙鳞在月光下反着暗沉光,像无数哭泣的眼。
柳梦璃叫到了车。兵分两路,夏至、霜降、毓敏、韦斌上第一辆。司机光头大叔,车里挂毛主席像和转经筒,音响放《大悲咒》,电子梵唱混引擎声有种奇异安宁。他说今晚接了十几单都是影视城出来的:“那孙悟空摔了是吧?我儿子在里面扮小妖,说膝盖肿成馒头还硬撑着翻跟头。”
“是敬业。”毓敏说。
“敬什么业,一天两百块管两盒饭。要不是暑假工难找,谁乐意三十八度穿毛戏服?”他叹气,转经筒晃碎一窗霓虹。
夏至看窗外。街道后退,灯河流淌。霜降靠他肩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指尖无意触到她颈侧,脉搏平稳跳动,像更漏量度这粘稠的夜。
手机震动。工作群李总发《离职宴邀请:辣椒炒肉,不辣不散》,背景是红灯笼招牌,最醒目一道“悍将牛腩”,末尾小字:“江湖不远,宴席不散。”夏至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李总圆脸——总带笑,开会爱讲冷笑话,笑着笑着忽然正色“这个需求做不了”。去年团建他唱《朋友》跑调到外婆桥,所有人却跟唱得声嘶力竭。
车刹住。宾馆到了。海风扑面,比影视城更腥更咸,仿佛能尝出千里外台风正在孕育的暴力。
他们站在“悦星宾馆”招牌下等第二辆。霓虹缺一笔,“宾”字少点,读来像神秘咒语。远处传来模糊涛声,一起一伏,像巨兽沉睡鼻息。
夏至握紧霜降的手,渐渐回暖,指节却仍僵,仿佛梦里她又变回土地庙蜷缩等天明的凌霜。他想说别怕,说我在,说桥塌路断总能回家。最后只是紧紧握住,像握住一缕穿越前世今生不肯散去的魂。
第二辆车来,光柱刺破黑暗,蚊蚋狂舞。柳梦璃晃手机:“李总发请柬,下周五辣椒炒肉,爱晚亭包间。”
“停车坐爱枫林晚,李总挺文艺。”毓敏咂摸。
“文艺什么,”韦斌笑,“我猜是那包间有空调。”
众人笑着进宾馆。电梯镜面照出疲惫的脸,妆花了,头发乱了,可眼睛是亮的——那种经历热闹又抽身后愈发清亮的亮,像被端午雨水洗过的深夜的星。
走廊铺暗红地毯,踩上无声。房门一扇扇关闭,锁舌咔哒轻响,将每个人关进临时的巢。
夏至和霜降房间在尽头。窗对海,窗帘没拉,远处港口灯塔光柱缓慢扫过海面,像盲人手杖摸索黑暗。霜降扑到床上,脸埋枕头闷声说:“累死了……”尾音拖得撒娇。
夏至坐床边,手抚她后背。棉麻裙被体温焐得微潮,底下肩胛骨清晰如敛翅蝶。他轻轻按揉,手法是前世殇夏给凌霜按过的,穴位或许不对,力道却温柔。她渐渐放松,呼吸绵长。
“夏至。”她忽然唤。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要分开,你会办离职宴么?”
他的手停了停。灯塔光恰好扫过,在墙上划过弧又消失。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幽绿指示灯,像野兽的眼。
“不会。”他重新按她发顶,“我们要走就偷偷走。不给敬酒机会,不说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消失。像水消失在水中。”
霜降翻身在黑暗里看他。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彼此模糊温柔的轮廓,像两滴即将融为一体的墨。
“那多可惜。”她指尖描摹他眉骨,“我还想看你在椅子上背《离骚》呢。”
“背《离骚》不如包粽子。”夏至捉住她的手贴唇边。她掌心有薄茧,前世凌霜也在虎口相同位置。“我们可以包很多粽子,甜的咸的,冻起来吃一整年。吃到下一个端午再包新的。一直包,吃到牙齿掉光,只能吃粽子粥。”
霜降笑,笑着眼眶却湿了。她拉他躺下,脸埋他颈窝。“夏至,刚才车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还在那个土地庙。雨停月出,你拉我踩水过河。水凉,河底碎瓦片硌脚,可你一直拉着我……然后我醒了,发现你还在拉着我。”
夏至抱紧她。海潮声从窗外漫进来,哗——哗——,像大地心跳,也像时间反复淘洗记忆的河床。他想起李白那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年前的月,照过投江的屈原、忧愤的伍子胥、哭父的曹娥;千年后,照着仿建宫殿、摔伤的“孙悟空”、即将离职的李总,照着他们这对轮回里失散又重逢的魂魄。
霜降睡着了,呼吸如潮汐起伏。夏至毫无睡意,望着百叶窗投下的栅格光影,一道明一道暗,像时间刻度,也像命运琴键。
手机又震。李总发红包“最后的疯狂”,秒空后刷起一排“李总威武”。他回条语音,带沙哑笑声:“都抢了哈?抢了就是我的人,周五一个不许少,辣椒炒肉不醉不归!”笑声过后短暂沉默,声音低下来,带着从未听过的温柔:“这些年,谢谢了。”
屏幕暗下去。夏至忽然想起黄昏“掬月亭”井边韦斌许的愿——多轻啊,轻得像井底一枚硬币,扔下去只激起一圈涟漪就沉入无数愿望的尸骸。可此刻,在这端午深夜,在霜降平稳呼吸里,在遥远海潮声中,在即将到来的充满辣椒与酒气的离别宴前,那枚轻飘飘的愿望忽然有了千钧重量。
他侧身将脸埋进霜降发间。发丝有影视城灰尘味,有夜风,有粽子叶,还有一种更深邃的、属于前世凌霜独有的苦艾香。他深深吸气,让香气充满肺叶,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易逝的端午、易碎的今宵、易散的人间宴席,多留住一刻。
窗外灯塔光又一次扫过,划过海面,划过沉睡的港口,划过城市边缘稀疏灯火,消失在更南方黑暗洋面。那里,一团尚未命名的风暴正在孕育。今夜还只是低压槽,一圈躁动的云。但终有一日它会壮大,裹挟暴雨巨浪撞向这安睡的、粽香未散的岸。
可今夜,端午夜,风暴还在远方。今夜只有月,只有潮,只有相拥而眠的人,只有无数悬而未决的、正在沉向未来的约定。
夏至闭眼。沉入睡眠前一秒,听见霜降梦里呢喃了什么。没听清,但那语调温柔,像苇叶包裹糯米时,指尖最后那一下轻柔的抚平。
他于是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枚粽子,被青翠苇叶包裹,被棉绳捆紧,在沸腾锅里沉沉浮浮。水很烫,时间很慢,可他知道,当苇叶清香彻底渗进米芯,当枣甜与肉咸在高温中交融,他就会熟透,会被熟悉的手捞起、剥开,递到另一双熟悉的唇边。
而在那之前,他只需等待。在这深浓的、温柔的、充满离别与相聚的端午夜里,静静等待破晓时分,那一声解开绳索的、轻轻的“啪”。
李总的离职宴定在下周五。爱晚亭包间空调很足,“悍将牛腩”辣得人眼眶发红。那晚李总喝了很多,却始终没背《离骚》。散场时他说:“其实最舍不得的,是每年端午你们从老家带的粽子。”
众人笑他贪吃。只有夏至看见,他转身时悄悄抹了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