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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擦肩而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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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到了!”

陈子龙的欢呼声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灼热的空气中横冲直撞。

定远二年五月十五。

从嘉峪关出塞以来,这支两万多人的庞大队伍已经在戈壁滩上啃了一个多月的风沙。

此刻,陈子龙那张原本白皙的俊脸早已被紫外线镀上了一层粗砺的紫红,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幸亏脚下的路不再是吃人的烂泥塘。

这条由数万战俘用血汗夯实的碎石官道,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从嘉峪关死死地钉入哈密的咽喉。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重而细密的碎裂声,这种节奏感竟比江南苏杭官道上的软绵感更让人心安。

队伍在哈密城外按下了暂停键。

梅之涣翻身下马,这位老将的头盔边缘渗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他站在哈密那堵略显斑驳的城墙上,指着城外漫无边际、正被引水渠切割成方块的新垦地,回头对张溥等人说道:“这两万人,是咱们大明在西域扎下的第一颗钉子。钉子要稳,就得先吃土。”

一万六千移民,连同那足以堆成山的种子、农具和陈粮,像泥牛入海般沉进了哈密的土层里。

冯厚敦,这位从江阴来的木头训导,被任命为哈密首任知县。

从梅之涣手上接印时,他只是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对着梅之涣深揖到底,声音枯索如碎石:“下官尽力。”

没有壮行酒,没有豪言壮语。张溥看着冯厚敦转身走向那群正拖家带口、在荒原上临时搭建窝棚的流民。

那位曾经在复社集会上因辩论而面红耳赤的读书人,此刻正拎起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丈量土地的泥泞里。

那一刻,张溥感觉到一种近乎残酷的秩序感。

陈子龙看着远去的冯厚敦,对张溥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梅之焕在旁边听见了,笑了笑:“陛下点的名,能不怪?”

南山营那神秘的五百女医务兵也在分流。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姓秦,据说在张家湾受过陛下的亲自指点。

她和梅之焕商量了几句,留下五十人在哈密,剩下的四百五十人,会继续跟着队伍往西走。

“哈密是大后方。”她对梅之涣解释,“伤兵少。吐鲁番那边,要打阿克苏,要防准噶尔,才是用人的地方。”

梅之涣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啊,那可是南山营,跟你解释都算抬举了。

于是,剩下的四千青壮,跟着梅之涣和张溥的马队继续向西。

“陛下有旨。”

梅之涣在马背上颠簸,风沙将他的声音磨得沙哑,

“吐鲁番,未来西域的首府。咱们这几块料,是来给皇上打前站、盖房子的。”

半个月后,当吐鲁番的城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升起时,空气中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的睫毛燎焦。

这里的城墙不是青砖,而是用当地特有的黄土混合了草根夯筑而成,带着一股子被太阳烤透了的焦糊味。

墙头上,大明的龙旗在热风中疯狂抽打着旗杆,那抹正红在漫天昏黄中,像是一道尚未干涸的血迹。

就在张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着时,城门口突然出现一队穿着深蓝色南山营军服的悍卒,正押解着两辆囚车缓缓驶出。

原本喧闹的移民队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寂静。

囚车里的人,头颅被剃得青亮,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根细长的辫子,像是一条在污泥里打滚的鼠尾。

“金钱鼠尾!”陈子龙猛地勒住缰绳,指尖颤抖,“是建虏!是盛京城里的那些贵人!”

张溥、夏允彝、梅之涣的目光同时凝固了。

囚车里的两人,一个中年,身形魁梧却已走样,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一个老年,须发枯槁。他们穿着最粗劣的囚服,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排泄物与腐烂伤口的恶臭。

但那张脸,那张曾在无数大明边将噩梦中出现的脸,即便落魄至此,依然带着一种阴鸷的余威。

“皇太极……”梅之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那双握惯了横刀的手,此刻将缰绳死死缠在掌心,勒出道道深红。

这位在西北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将,眼角竟有些湿润。

“国朝百年之大敌……竟如丧家之犬……”

新科状元夏允彝则是满脸的惊骇,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儒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皇权的血腥气。

“黄台吉!竟至于斯!竟至于斯啊!”

陈子龙的反应最是激烈,他年轻的脸庞涨得发紫,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恨不得冲上去撕碎那木笼:“狗鞑子!也有今日!合该将你们拉到萨尔浒,祭了死去的大明将士!”

唯独张溥,在最初的战栗后,通体冰凉。

他死死盯着皇太极那双灰败的眼瞳。那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的死寂。

张溥的脑海中,突然像是有无数雷霆同时炸响。

江南的酒船,秦淮的莺啼,士绅们在屏风后压低声音的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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