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4章 瑶光的释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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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望把瑶光在那片碎块堆前面牵了很长时间。他的左手握着她右手手指的力度不重,就是松松地扣着,像个怕捏碎了什么似的人攥着一片薄冰。瑶光站在那块灰白色的塔尖碎片面前没有往前迈,也没有后退,混沌之眼的灰色光膜在碎片上方铺了一层又收了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人伸手去碰一团火苗碰到一半又缩回来。
秦望没有催她。他就站在她旁边等着,裹着白绸的右手垂在身侧,灼伤的痛感还在从绷带的银白色瞳仁落在瑶光的侧脸上,看见她的下颚绷紧了好几次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她的呼吸间隔越来越长,像在憋着什么不让自己放出来。
最后是瑶光自己松开了秦望的手。她朝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块塔尖碎片正前方,混沌海的灰白色雾气从她身后涌过来拂过塔身表面那些斑驳的阵纹纹路,把残留在纹路凹槽里的暗红色浆液碎末一粒一粒地吹走。瑶光在那块碎片面前蹲了下来,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了塔身底部一块还没完全褪色的浅浮雕图案上——那图案刻着一座圆顶建筑和建筑门前两棵对称的古树轮廓,古树的枝叶形状跟轮回海东岛那种矮乔木有些相似但又不同。
瑶光的手指按着那块浮雕的时候开始发抖。从指尖颤到手腕再到小臂,发抖的幅度不大但密集得像被极细的电流从内部刺了一遍。她的呼吸终于被她自己放出来了——那一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水从缝隙里挤出来,嘶哑又断续,带着一种憋了太久之后被释放出来的粗糙的气声。第一声出来之后后面的就再也拦不住了。她蹲在那块塔尖碎片前面把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起伏着。混沌海的风把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吹散了半边,黑发从系绳中脱落下来披了满肩遮住了她的侧脸,但那些从臂弯缝隙间漏出来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秦望的耳朵里。
秦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他用自己那只裹着白绸的右手臂环住了瑶光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力道轻得几乎只是一种贴着。瑶光被他带到之后没有挣开,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偏过半边靠在他肩窝里,她的眼睛红肿着,整张脸被混沌海的潮气和泪痕泡得发白泛红,嘴唇在一直颤抖着说着什么。秦望凑近了一点才听清那些断断续续的字碎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父亲、母亲,我替你们报仇了。她说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不成形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字地把它说完,每说一遍就用力吸一口气续着下一句。
秦望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好了好了,他只是把她往自己肩窝里又拢了半寸让她靠得更实一些。他蹲在那里让瑶光靠着他哭了很久,久到他右脚因为蹲着的姿势开始发麻,久到混沌海周围灰白色的雾气在那段时间里把巨穴底部残余的暗红色浆液层全部覆盖成了一层均匀的灰霜。瑶光靠在他肩窝里的哭声从剧烈渐渐放缓成间歇的抽噎,抽噎又慢慢降成断续的呼吸调整,最后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的时候眼眶还是肿的,鼻尖通红,但她用袖口把自己脸上的水痕全部擦干净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最后那点残余的堵塞清掉了。
她站起来转向秦望,灰褐色的眼睛虽然还红着但里面那层东西变了。秦望能辨认出那种变化——原先在阅览室里第一次见面时她眼睛里那种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砂的沉着现在被换成了另一种更透亮更轻的东西。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道弧度。那弧度在她还红肿着的脸上显得不太协调,但它是真的。
谢谢你。瑶光说。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
秦望从地上站起来把发麻的右脚在地上跺了两下活血,银白色的瞳仁弯了弯算是回应了那三个字。他偏头朝巨穴西侧那片宇宙残骸堆的方向看了一眼,残骸堆里的其他碎块正在被混沌海的本源能量缓慢地同化分解着,那些来自遥远宇宙的灵气残余正在一寸一寸地散入灰白色的雾气中变成混沌海的养料。那块塔尖碎片底部的浮雕图案也在消退,但那两棵古树的轮廓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亮了一线微光然后彻底暗下去了。
瑶光看着那块碎片最后的光熄灭的时候没有再掉眼泪。她只是安静地看完了那道光从有到无的整个过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巨龟还等在巨穴出口外面的雾域中。它没有进来,但它的暗金色竖瞳从出口方向一直亮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在门口不急不躁地观望。秦望和瑶光走过那条黑色细丝通路回到巨龟面前的时候,巨龟的竖瞳在看见他们之后亮起了那种温厚的金中带蓝的光。它的头颅低垂下来朝向秦望的方向,喉咙深处那阵极低频的嗡鸣从它体内涌出来,裹着的情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纯粹——谢意。像一面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旗在风停了之后最后晃了那一阵就安安静静地垂了下来,颜色旧了但那一面是完整的。
秦望仰头看着巨龟的眼睛,抬手朝它摆了摆:你同伴的仇了了。以后不用再找那条蛇了,它已经没了。
巨龟的竖瞳在听到那句它已经没了时缓缓闭了一下又睁开。它的头颅抬起来往混沌海北域更远的方向偏转了一线,龟壳边缘那些蓝银色的荧光珊瑚全部亮了一整轮,像整座移动的陆地版图被一盏灯从内部照透了。它的四肢开始在灰白色的沉沙区地面上缓缓划动起来,庞大的身躯转向了北方,但它在转身的过程中又朝秦望和瑶光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层温厚的亮光在灰白色的雾域中像两盏被点了很久很久的灯,在此刻终于可以慢慢调暗一点了,但那份暖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