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0章 秦凡的最后一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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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则告示贴在万界学院正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告示用的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和一行小字——最后一课,小字注明时间地点。纸张边缘没有用任何灵材加固,也没有加盖任何学院的印章,就那么用一枚普通的图钉按在了告示栏的右上角。路过的值夜弟子看见了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转身就跑去了宿舍区。
讲厅坐满的时候比预定开课时间早了大半个时辰。能坐三百人的阶梯教室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部满了,走道里蹲着人,后门口站着人,连讲台两侧的窗台上面都坐着两个从隔壁楼翻窗户进来的学生。有人带了纸笔准备记,有人什么都没带就这么空手坐着。讲厅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璃月、林雪、南宫翎和秦树,秦树把座椅扶手调了调角度让林雪靠得更舒服一些,林雪的手搭在自己如今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秦树和她的第二个孩子正在孕育,比怀秦望的时候节奏舒缓了许多,但该有的动静一点不少。
秦望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烈阳挤在他旁边,瑶光坐在烈阳左手边靠墙的那个位置上。秦望今天没有带任何图谱或者笔记,他只带了一枚从世界树冠顶摘下来的新叶,叶子表面还带着晨露被他自己用袖口擦干了,平整地贴在面前的桌面上。烈阳的掌心泛着一层极低的暗红色余温,被他压在桌面底下没让任何人看见,但他棕褐色的眼睛里那层光从头到尾没有暗过。瑶光坐在墙边把手搁在膝上,混沌之眼的感知被她自己收拢到了身前半尺的范围之内,但她的灰褐色眼睛一直安静地看着讲台的方向。
秦凡是踩着第一缕从讲厅高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走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干净的黑色短打,袖口卷了一道没有放下,衣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腰间的系带是平时出门时系的那根旧布带。他走到讲台前面在正中央那把木椅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平,没有那种要说什么重大场面的仪式感,坐下去之后他的目光从台下第一排的人脸扫到最后一排的人脸,然后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放平了。
他没有带任何讲义或者备课稿。他把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微微前倾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高到最后一排的人需要微微竖着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但这种不高反而让整间讲厅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高窗外矮乔木枝条扫过窗沿的沙沙声。
我讲了一辈子课,今天这一堂是最后一堂。秦凡说,之前那些课讲的是空间夹层的结构、混沌能量的分化规律、界域通道的衰减系数修正。今天不讲那些。今天讲我从苍玄宗后山那块磨剑石旁边站起来开始,是怎么走到这间讲厅的。
他停了一下。日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他肩头和膝盖上,把他那件旧黑裳的布料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的黑眸在日光中微微眯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开度,然后他开始讲了。
他讲他在苍玄宗后山那块磨剑石旁边磨了一柄钝到切不断草的粗铁剑,磨了三天没有磨好,但那三天里他学会了怎么在一个人的时候也保持手不抖。他讲他离开苍玄宗之后走的那条路上没遇到过什么贵人,每一步都是自己拿脚底踩实了踩过来的。他讲他在某个转折点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白衣服,没有告诉他名字就替他把一堵快要塌下来的天给顶住了,然后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但他从那一趟开始知道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回报的。
他讲后来他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端着一碗粥走进他漏风的屋里,桌角塌了她用碎瓦片垫平了。后来那块碎瓦片换成了她自己的手掌再后来连桌子都换了新的,但那个人站在他旁边的位置一直没有变过。他讲再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扛着一身火光撞进他的院子里,有人趴在桌案上画阵法图画到睡着被墨水糊了脸,有人带着一棵树的意志从树心里走出来学怎么端杯子喝一口热茶。他讲他有一个弟弟扛着一块混沌印记牌走进了混沌海深处回头看他说了声。他讲他有一个儿子从一棵树的意识碎片慢慢长成了一个会笨手笨脚剥莲子的人。他讲他有一个孙子在混沌海的峡谷边缘第一次凝出一面光盾挡住了一条巨蛇触手的时候手在抖但人没退。
秦凡讲那些事情的时候语气跟他蹲在菜地边跟人讲这排萝卜该浇水了差不多平。他没有放低声音去渲染情绪,也没有提高声音去加重某一句话的分量。他只是把那些事情按照发生的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从苍玄宗后山到混沌海北域,从磨剑石到世界树冠顶的环形走廊,从一个人蹲在漏风的屋里到一院子的人围在桌边分一碟炸馄饨。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角的时候秦凡正讲到秦望小时候把花垄里那排白菜苗全叫弯了腰朝他的方向鞠了一躬。讲厅里有人没绷住笑了一声又收住了,那只笑了一声的声响在极安静的大厅中落下去之后有人吸了一下鼻子。秦凡没有停下,他继续把那段讲完,白菜苗后来被秦树一根一根扶正了培了土,秦望那阵子每天蹲在菜地边跟那些白菜说话,后来那些白菜长得比别的垄都肥了一圈。
最后一排璃月坐在那里一直安静地听着。日光落在她灰褐色的眼睛上照出那层淡金色的暗纹边缘微微亮着,她的嘴角从秦凡提到碎瓦片垫桌角那句话起就一直弯着没有放平过。林雪靠着椅背把手搭在秦树的手背上,眼眶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但嘴角也是弯的。秦树坐在她旁边掌心覆着她的手背,银白色的眼睛望着讲台上那道黑色的身影,那层碧色光圈在他瞳孔边缘缓慢地亮着,像一棵树在听另一棵树的年轮被一圈一圈地拆开来念了一遍又合回去。
秦凡讲到最后一个段落的时候把声音放轻了半度。他坐在那把木椅上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些,黑眸从台下的三百多张面孔上扫过去,停在第一排正中央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扫了一圈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