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章 归乡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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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车平稳驶离京城街巷,柏油路面被清晨的日光晒得微微温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低缓柔和的声响,将身后整座城市的喧嚣一点点隔在远方。
隔着后排的车窗向后眺望,高耸连片的楼宇渐渐退成一片模糊的轮廓,那些穿梭不息的车流、人头攒动的街道、曾经日夜奔走求医的医院街区,还有那一间藏在小区深处、承载了大半年悲欢离合的半地下小屋,都在视线里缓缓向后退去,一层一层,淡出视野。
车厢之内,没有奔波赶路的匆忙焦躁,漫溢着劫后余生独有的松弛与安宁。七座商务的空间宽敞透气。这位开车的姑父,是王父的亲妹夫,早年便独自扎进BJ谋生,在城郊开了一间小小的馒头房。常年凌晨两三点起身和面、揉碱、烧蒸笼,一双手掌粗糙宽厚,指缝里长年浸着面粉的印记。为人老实木讷,最重骨肉亲情,平日里埋头守着蒸笼,不多言语,可谁家亲戚遇上难处,永远冲在前头。昨夜接到王父打来的电话,听说嫂子大病初愈要返乡,他半点没有犹豫,连夜去找长期帮工的老乡,把馒头房几天的活全盘托付妥当,又开到修理厂仔细检查刹车、轮胎、机油,加满整整一箱油,天还没破晓,就驱车奔赴城里,来接这一家人。
出发之前,他特意提前把车内空调调试到柔和适宜的温度,不凉不燥,刚好适合大病初愈的王母。车窗半落一丝缝隙,旷野上吹过来的风顺着缝隙溜进车厢,裹挟着盛夏田野独有的草木气息,拂过每个人的脸颊。
王母靠在后排最中间宽大舒适的座椅上,身后垫着一件薄软的外套当做靠枕,王父紧紧挨着她坐在身侧,一只手臂轻轻虚护在老伴身侧,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神色与状态。经过这大半年惊心动魄的一场大病,老两口之间,多了一层历经生死之后才沉淀下来的小心翼翼,一份刻进骨血里的珍惜。
王母侧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行道树,眼底平和淡然。胸口那一道浅浅淡红的手术疤痕,藏在衣衫之下,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条命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捡回来的。京城这座偌大的城池,给了她重生的机缘,可这里终究不是根。鲁西南那片黄土地,苏门楼村里那一方青砖小院,才是她魂牵梦萦的归宿。
“累不累?要是头昏、胸口发闷,你就跟我说一声,咱随时靠边停下来歇一歇,不着急赶路。”王父压低了嗓音,凑到她耳边轻声叮嘱,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关切。
王母缓缓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浅温和的笑意:“不累,心里踏实,身子就轻快。以前躺在床上,日夜心慌气短,连翻个身都费力气,哪里敢想象,有朝一日,能安安稳稳坐在车上,踏踏实实地往家走。”
一句话落下来,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过往那些难熬的记忆悄然在所有人脑海里闪过。开春的时候,她在自家田地里干活,无端浑身发软,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一天天消瘦,夜夜盗汗心慌,跑遍县城、菏泽大大小小医院,始终查不出确切根源,药吃了无数,半点不见起色,眼瞅着人一天天垮下去,全家人的心一点点悬到了嗓子眼。谁也想不到,最后千里奔赴京城,一场开胸大手术,硬生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坐在侧边座位的王红梅,将随身的帆布小包摊在腿上,包里整齐放着所有复查单据、口服药物、纸巾、保温杯。她时不时扭头看一看母亲,一颗心虽然已经放下大半,可长久陪护养出来的习惯,让她依旧下意识时刻牵挂。
身旁的邢人汐早就按捺不住小孩子的活泼天性,之前在BJ,外婆重病,大人整日愁云笼罩,她乖乖收敛所有孩童的顽皮,安安静静,不敢吵、不敢闹。如今终于踏上回家的路途,小姑娘整个人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打量窗外辽阔的风景,小嘴巴一刻也闲不住。
“妈妈,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到老家啦?是不是很快就能看见二弟弟志强?我想和志强一起在院子里追蝴蝶,想去田埂上面摘狗尾巴草。”邢人汐歪着脑袋,拽了拽王红梅的袖口,叽叽喳喳开口,清脆软糯的童声,填满安静的车厢。
王红梅抬手,温柔捋了捋孩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回答:“路途很远,还要开好长时间,路上乖乖坐好,不要趴在车窗边上,等咱们先去HZ市里,再回村里。”
听到这话,王母微微转过身子,眼神带着一丝疑惑:“直接回苏门楼多好,折腾去市里面干啥?家里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去踏踏实实歇着,不比外面方便?”
这正是王红梅一路上反复斟酌的一件事。
昨夜收拾行李,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思虑很久。母亲刚刚做完开胸心脏手术没有多久,虽然伤口拆线愈合,表面看着一切平稳,可胸骨内部的愈合,是一个漫长缓慢的过程。长途驱车几百公里,一路颠簸,不敢保证中途会不会出现任何突发状况。村里离市区医院路途遥远,万一路上到家之后身体有异样,再往市区赶,来回耽误时间。
稳妥起见,她心里生出一个打算,先不要直接回村,抵达菏泽之后,先带着母亲到市里面的医院,再做一轮全面细致的术后复查,让医生当面评估恢复情况,确认各项指标全部稳妥,再安安心心回到村子长期休养。
这件大事,她还没有和丈夫邢成义商量。
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方才分别之时,邢成义站在小区院内目送他们远去的画面。想起丈夫独自留在京城,继续一头扎进后厨烟火之中谋生挣钱,王红梅心底一阵发酸。
这大半年,若不是邢成义扛下所有,四处奔走、联系医院、对接转诊、一边上班一边陪护,这个家根本撑不到今天。求医问诊,大大小小的开销如同流水一般,积蓄消耗大半,往后日子,处处都要用钱,他留在京城后厨起早贪黑,每一分辛苦,都是为了整个大家庭。
她点开微信语音通话,拨通邢成义的号码。
此刻的邢成义,刚刚走完退房全部手续,辞别房东,正沿着街边的人行道,一步一步朝着紫光园的方向步行。
夏日上午的太阳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街道上。他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裳,脚步沉稳,内心一片安宁。半地下小屋已经交割完毕,那一段风雨飘摇、日夜揪心的日子,正式画上句号。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仅仅只是一个新的开端。
一场大病,让他看透太多世事。人这一辈子,钱财名利都是次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才是世间最珍贵的财富。从前埋头忙于生计,日复一日埋在后厨灶台之间,日复一日翻炒一锅又一锅饭菜,日子按部就班,心里却少了一层通透的感悟。经历这一场跨越千里、生死攸关的风波之后,他看待生活的心境,彻底不一样了。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妻子王红梅的名字。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温和出声:“红梅,路上走得顺利吗?车子稳不稳,妈有没有不舒服?”
听筒那一端,传来车子轻微的路噪,夹杂着女儿邢人汐叽叽喳喳的叫声。
“爸爸!爸爸!我们在车上啦!路边有好多大树!”邢人汐听见话筒接通,迫不及待凑到手机旁边,大声喊了一句,欢快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邢成义耳朵里。
听见女儿活泼清脆的声音,邢成义紧绷许久的心,又柔软了几分,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人汐乖一点,乖乖坐好,不要趴在窗边,路上听外婆妈妈的话。”
等孩子说完,王红梅接过手机,声音平缓认真,把自己心中思虑许久的想法,一五一十跟丈夫沟通:“成义,有件事,我路上一直在琢磨。妈虽说表面恢复挺好,长途奔波几百公里,我心里还是放不下。我的想法是,车子开到菏泽之后,先不急着直接回苏门楼,我们先在HZ市医院住上几天,全套复查一遍,让心内科的医生仔细评估术后恢复,各项指标全都稳稳当当,咱们再回村子里面静养。”
电话那头的邢成义脚步顿了顿,仔细思索片刻,立刻认同妻子的决定。
他在外奔波求医大半年,比谁都清楚心脏术后复查有多关键。表面拆线只是表层愈合,胸腔里面骨头、脏器修复周期极长,任何一点疏忽都不能有。直接返乡,村里医疗条件有限,一旦有突发状况,应急很麻烦。先落脚市区医院做一轮系统复查,是最稳妥周全的选择。
“你考虑得周全,就按你的主意办。”邢成义语气笃定,“钱不用操心,我这边上班慢慢挣。复查该做什么项目,全部听医生安排,不要心疼花费,妈的身体,压倒一切。到了菏泽安顿下来,随时给我报平安。路上叮嘱姑父开车不要心急,匀速慢行,安全第一。”
“我记下了。”王红梅应声,心头悬着的一块小石头落了地,丈夫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二人又闲聊几句,说了说车厢里众人的状态,简单叮嘱彼此日常起居,才挂断语音。
收好手机,王红梅转身,把刚刚和邢成义商量好的决定,告诉车里的老人。
王母听完,稍稍迟疑了一下:“还要去医院住着?我自我感觉身子挺好,没必要再多花钱。家里什么都齐全,回村里养着,舒心自在。”
“娘,咱们就安心复查一次。”王红梅坐在一旁耐心劝说,“不是说您恢复得不好,只求一个百分之百踏实。千里路途颠簸一趟,查清楚各项指标,我们所有人心里彻底踏实。等复查全部没问题,再回小院,踏踏实实过日子。成义也同意这件事。”
王父跟着在一旁附和:“红梅说得有理。这一场大病,教会咱们,谨慎一点没有错。听孩子们安排,先去菏泽住几天检查完再回家。”
前面开车的姑父听见后排说话,从后视镜回头望过来,脸上带着常年蒸馒头练出来的憨厚笑意。他这一辈子,凌晨两三点就要起身和面、烧锅、蒸馒头,守着一间小小的馒头房,靠一双手挣辛苦钱,最懂过日子的不容易,也最重亲戚情分。
“哥,嫂子,红梅,你们放宽心。”姑父的嗓音带着常年和面劳作,早起熬夜的沙哑,“我开慢些,不赶路。馒头房那边我已经托付给帮工照看,这几天不用急着回去。到菏泽,我先把你们送到市医院,行李我帮着搬上楼。等复查做完,啥时候想回苏门楼,我再开车送你们进村。咱们自家人,不讲客套。”
邢人汐似懂非懂听着大人说话,小手抱着自己的绘本,一会儿看看外婆,一会儿扒着车窗望向外面一望无际的平原。离开了高楼林立的京城,越往南边行驶,窗外的风景愈发熟悉。连片的玉米地铺展在大地之上,绿油油一望无际,路边一座座小村庄错落分布,白墙红瓦,是她记忆里家乡独有的模样。
“妈妈,等到了菏泽,能不能买点小蛋糕吃?”小姑娘仰起小脸,小声提出自己小小的心愿。
王红梅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复查完,一切顺利,就给你买。”
商务车一路向南,平稳驰骋在高速路面上。姑父手握方向盘,车速压得稳稳的,遇到大货车,早早减速避让,逢服务区便轻声问后排要不要停下休整。他常年往返BJ、菏泽这条线路,路熟,性子稳,知道车里有大病初愈的病人,半点不敢开快车。
与此同时,行走在城市街道上的邢成义,挂完妻子电话,没有多做停留,继续迈步向前。
太阳越升越高,街道上车流人流渐渐稠密。路过街边的早餐铺子,人声喧闹,烟火蒸腾。过往大半年,他无数次在凌晨奔波医院,在深夜焦虑难眠,好像很久没有静下心,好好看一看身边平凡普通的市井人间。
从前日复一日,三点一线,出租屋、医院、后厨,神经时时刻刻紧绷,每一件事压在肩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风雨尘埃落定,心境豁然开朗。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岳父王父的号码,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爸。”邢成义开口,声音沉稳温和。
“成义。”王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见车子行驶的风声。
“一家人路上多留意,让姑父开车别赶路,累了就进服务区休息。刚刚红梅跟我说打算到菏泽先住院复查,我十分赞成,一切以妈的身体优先。”邢成义缓缓说道,又想起留在老家的小儿子邢志强,“对了,志强现在怎么样,在孩子奶奶那边还乖吗?两岁的小家伙,有没有淘气捣乱?”
提起小孙子,王父语气里漫起一层柔软笑意:“志强挺好,在他奶奶家里天天活蹦乱跳,一天闲不住。前两天我们打电话回去,小家伙还不会说完整长句子,咿咿呀呀,嘴里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明白他在念叨什么,满屋到处跑。等我们复查结束回村,一家人就能团聚。辛苦你独自在BJ打拼,千万不要拼命熬自己,该休息一定要休息。”
“我晓得,您放心。”邢成义轻声应答。
两岁的邢志强,留在老家由奶奶照看,这大半年一家人奔波京城求医,母子父子分隔两地。邢成义想起小儿子圆乎乎的小脸,心底泛起一丝亏欠。这大半年,他几乎没有好好抱过志强,所有心力,全都放在岳母求医、医院奔波、维持生计两件大事上。
简单寒暄几句,挂断电话。邢成义继续向前走,脚下的路,通向紫光园后厨,通向日复一日的烟火谋生。
他一路走进门店,后厨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锅勺碰撞的声响、食材的香气扑面而来。同事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知晓他家这段时间的经历,纷纷宽慰几句。邢成义简单换好工装,洗手、整理衣物,站回熟悉的灶台前面。
铁锅、铲勺、食材,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站在这里的邢成义,心境早已不同。从前只想着多出餐、多挣钱,日子像不停转动的齿轮,不停向前,来不及停下来感受生活。一场生死风波过后,他懂得了,挣钱养家固然重要,可平安,才是一个家最根本的根基。
后厨的工作有条不紊,大火升腾,翻炒之间,一道道熟悉的菜品依次出锅。油烟漫上来,裹着人间最朴素的生计。家人已经踏上归途,前路有复查,有休养,有老家小院的烟火;而他守在BJ的灶台,守着生计,守着远方一家人的安稳。
高速路上,姑父的商务车依旧平稳南下。
行至一处服务区,姑父慢慢打转向灯,驶入停车区。“咱们停下来歇二十分钟,活动活动腿脚,喝点水。”他停稳车子,解开安全带,回头叮嘱,“嫂子别着急下车,慢慢起身,别猛地站起头晕。”
王红梅扶着王母缓缓下车,站在服务区的树荫下。盛夏的风带着土地的气息,扑面而来。邢人汐拉着妈妈的手,在树荫下蹦蹦跳跳,跑到路边看飞来飞去的小蝴蝶,嘴里叽叽喳喳,不停和外婆说着话。
“外婆,等回村里,我带着志强去捉蚂蚱!”
王母看着孩子活泼的模样,眉眼温柔,轻轻笑着:“慢点跑,别摔着。”
王父站在一旁,给老伴拧开保温杯,递到她手里。姑父从后备箱拿出自带的凉白开,递过来,几个人站在树荫下,短暂歇脚。
姑父擦了擦额头薄汗,笑着说起在BJ开馒头房的日常:“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和面,一笼一笼蒸馒头,一蒸就是一上午。日子虽苦,但是踏实。这次嫂子能闯过这一关,真是天大的喜事,咱们一家人都跟着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