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反切(1 / 2)
自此以后,每二三日,宇文宪就会召宇文护入宫觐见,次数之频,连宇文护都觉得烦了。
然而他又不能不去,不仅是因为天子的喜好正常得令人发指,还上了价值,说是要参考宇文护的形象,让周公旦更像他一些,这恰好戳中了宇文护的瘙痒处,与天子的和睦关系也能让朝中看看,他和天子可是兄友弟恭啊!
何况宇文宪还在话里话外悄然暗示,有着想给宇文护加九锡的想法,这意思一出,宇文护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今日又要入宫?”
这天是十月十八日,宇文护的妻子元罗朗正和兄长元孝矩聊天,见丈夫回来脱下公服,却不拿远,忍不住埋怨道:“纵是信爱有加,也过太频繁了,夫君偶尔也该拒绝一下。”
“呵,小皇帝在讨好我呢,就是方式有些不一样,想必他很害怕吧。”
宇文护对妻子和大舅哥展露笑颜,别的地方或许不知底细,但晋公府是周国黑幕的根源,因此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些大不敬之言。
“这倒也是……”
若是娶了西魏柱国勋贵们的女儿,或许也不会这么直白,但偏偏宇文护的妻子乃是元氏。
元孝矩是北魏景穆帝拓跋晃的后代,出身高贵,父祖并为西魏尚书仆射,因此元孝矩自身也属于西魏的天龙人,只可惜西魏撑不了多久。彼时宇文泰专政,将危元氏,元孝矩就慨然有兴复大魏社稷的志向了,偷偷和兄弟们聊起西汉初期的诸吕之乱,打算效仿一二:“昔汉氏有诸吕之变,朱虚、东牟,卒安刘氏。今宇文泰之心,路人所见,颠而不扶,焉用宗子?盍将图之?”
兄长元孝则极力劝阻,元孝矩才停止,事后不知道宇文泰是否有所察觉,经过慎重的考虑,最终决定让宇文护娶孝矩的妹妹元罗朗为妻。
利益永远是政治的主旋律,只是在少数英雄眼中,最大的利益是自己的理想,其他多数庸俗的人,其理想都可以转化为现实的利益。
西魏存在了二十二年,宇文泰在第一年就杀了孝武帝元修,专政的行为早就生根发芽了,元孝矩的行为,可以说是做个样子卖给宇文氏看:谁是皇帝,我无所谓,但该给的待遇一点不能少。
此事在《三国演义》中亦有记载。鲁肃就曾对孙权说:“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
帝王是帝国叙事里的英雄圣人物,占据了最顶级的名分和大义,除非有明确失德的行为,否则在一切叙事中都是绝对正确的一方,盖因周朝春秋的叙事和秦汉以降的帝国叙事已经不同,春秋战国还可以讨论君臣之义,夫不正,妻子可以改嫁,君不正,臣子可以另投他国,但国家一统、又经过汉朝四百年君权神授的叙事影响,从汉代以后对君主的推崇就达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地步。
虽然因为乱世,多有国家失鼎、天子蒙尘的情况发生,但没关系,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天子接位,道理则变成了“天命转移”,“祚终之国让于有德之君”,为了适应新时代的需要,各方君臣的立场变得十分灵活。
然而再怎么灵活,想进步的权臣和要守擂的皇帝,在政治生态上是一对天敌,“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权臣想得到至高的名分,而这是帝王的独享,所以唯独最上层的统治者和挑战者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这甚至是个自动触发的机制,实力到了,就会被各方势力和自己的心腹所推搡,必须拼杀个你死我活,皇权的诱惑和残酷尽在于此。
但宗室和皇帝的利益,反而不是一致的。当皇权利用宗室来扩张、稳定人心的时候,宗室就是家人们,一姓一氏共享天下;但当天下稳定,宗室就是“刁钻古怪的穷亲戚”了,皇帝们忌惮庞大而强力的宗室群体,势必要对他们予以打压,东方的齐国就是一个最好的样板。
对宗室的疏族来说,几辈子前他们可能和帝王是一家,但亲兄弟争夺皇位都会杀个血流成河,何况是过了数十年,已经十分疏远的亲戚呢?
一个公司是家族企业,虽然里面都是自家人,但排资论辈,自己还要给许多叔伯长辈让路,特别是在自己颇有才能的情况下受限于资历,憋屈到了极致;另一个公司则是新兴企业,上升通道流畅,因为合股,需要这家老公司的优秀员工,最好还有家族背景为他们站台,给的待遇也十分丰厚,除非对自家公司忠诚得不可开交之人,选谁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因此东汉的刘晔是光武帝之子的后代,最终却成为曹魏五谋臣之一,这个群体在乱世能吃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红利,既因为有宗室血脉而具备了统战价值,又因为血脉不够深厚而令人放心,做不出复国的孟浪事,还能在一个新平台发挥自己的才干,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的最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