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恩里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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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8月1日,西班牙,塔拉戈纳以北十二公里处。
第233加强团的新兵恩里希趴在一道刚挖好不到半小时的浅壕后面,泥土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的M1886步枪搁在土沿上,枪托抵着右肩,手心全是汗。
一个小时前,侦察兵骑马回来报告说前方有一大股人正沿着公路朝这边过来,连散兵线都没放,更没有前哨,就那么一窝蜂地走在路上。
团长斯维托扎尔上校当时只是哼了一声,随即下达了命令:第一步兵营就地构筑简易工事,卡住正面公路。第二、第三步兵营向两翼展开,实施包抄。炮兵连自行选择阵地。
恩里希所在的第一步兵营第三连就趴在公路右侧的一片橄榄树坡地上。他们用工兵铲挖了半人深的散兵坑,前面堆了些土,算是胸墙。恩里希旁边是同班的几个老兵,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检查弹仓、调整标尺。
然后他们来了。
恩里希先是听见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接着在公路尽头的热浪中看见了那群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支队伍。说是军队,实在侮辱了军队这个词。走在前面的一些人穿着西班牙王国军的旧军装,但多数连纽扣都不齐,有的只穿了半件军上衣,衫、条纹马甲、草帽、布鞋,腰间别着刺刀或者柴刀。他们没有队列,没有纵队也没有横队,就是一大片人混在一起往前涌,像赶集一样。
没有散兵,没有侧卫,没有侦察,什么都没有。
在人群后方,恩里希看见了五六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这些人穿得跟前面那些泥腿子完全不同,他们有着丝绒外套、绣花马甲、锃亮的长筒靴,帽子上还插着羽毛。
他们不像军官,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其中一个体态肥硕的家伙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朝前方一指,嘴里喊着什么,前面那群人就加快了脚步,开始跑起来。
四五百米。
然后那些人开始放枪了。稀稀拉拉的枪响从对面传来,子弹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恩里希听见头顶偶尔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飞过,但多数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四五百米的距离,这帮人就开始打了,边跑边打,枪口朝天,根本没有瞄准。
在奥地利的训练场上,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教官反复强调过,三百米以内才准开火,而且必须听长官口令,统一射击。浪费弹药是要挨一顿臭骂的。
恩里希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兴奋,也许两者都有。他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营长的命令沿着战壕传了下来。
“预备。”
恩里希把标尺拨到三百米,脸贴上了枪托。
“开火!开火!”排长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整条防线同时开火了。恩里希觉得自己的耳朵瞬间就聋了,两侧几十支步枪齐射的声响汇成一道铁幕般的巨响。他眯着眼从缺口望出去,瞄准了一个中年男人,这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支老式步枪,嘴张着,脸上是一种麻木和恐惧混合的表情。恩里希觉得自己的视力好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能看见那个男人额头上的汗珠。
他瞄了很久。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感觉像一辈子那么长。
排长又在吼了。
恩里希扣下了扳机。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枪口跳了一下。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左臂突然向后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拽了一把,然后整个人侧着倒在了地上。那人躺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右手捂着左臂,嘴巴大张着,在地上翻滚呻吟。
恩里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倒地的男人。
然后炮兵开火了。
先是排属的迫击炮。恩里希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咚、咚”声,然后看见几枚黑色的东西划着弯曲的弧线越过他的头顶,落进了前方那片拥挤的人群里。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和碎片腾空而起,人群中出现了几个空洞。有人被掀飞了,有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爬。
紧接着是后方阵地上85毫米野战炮的轰鸣。那声音完全不同于迫击炮的闷响,而是一种尖锐刺耳的炸裂声,像老天爷在撕扯一块巨大的铁皮。炮弹落地的地方腾起灰黄色的烟柱,弹片横飞,将人像麦秆一样割倒。
这是地狱。恩里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就是地狱。
那些伪巴塞罗那的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崩溃的。冲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身就跑。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前面逃回来的人撞倒。整支队伍在一分钟之内就从进攻变成了溃散,像一群受惊的羊四处奔逃。
后方那几个骑马的贵族在嘶声力竭地喊着什么,其中那个肥硕的家伙挥舞着马鞭,狠狠地抽在几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身上,抽得那些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马鞭再狠也比不过炮弹。那些人绕过他的马继续跑,头也不回。
一发红色信号弹从后方升起,拖着一道弧线划过天空。
全军冲锋。
恩里希翻出散兵坑的时候,腿几乎是软的。他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向前跑,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喊着什么,但自己听不见。战场上到处是扔掉的武器、散落的草帽、还有躺在地上呻吟或者不再动弹的身体。他跑过那个被他打中左臂的中年男人身边时,那人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恩里希没有停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肥胖贵族。那人终于放弃了驱赶溃兵的努力,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就要跑。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即便在这尘土飞扬的战场上也显得格外扎眼。
这一刻恩里希的手不抖了。他停下脚步,举起步枪,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准星套住了那匹正在加速的栗色马的前胸。
他扣动了扳机。
那匹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向前栽倒下去。马背上的胖贵族被猛地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那匹马在地上挣扎了两下,脖子一歪,不动了。
恩里希跑过去的时候,那人正趴在地上哀嚎,他的右腿被压在马身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那人满脸泥土,嘴里用加泰罗尼亚语骂骂咧咧的,看见恩里希跑过来,又改用蹩脚的法语喊着什么,大概是“我是贵族”、“要求体面对待”之类的话。
恩里希二话没说,把枪倒过来,用枪托底部对着那人的太阳穴磕了一下。不太重,但足够了。那人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声音戛然而止,晕了过去。
恩里希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这个昏迷的胖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他不知道自己抓到的是个什么人物,但那身衣服说明此人绝不是普通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和驱散。两翼包抄的第二、第三步兵营堵住了溃兵的退路,大批伪巴塞罗那的人丢下武器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五十分钟。
当天晚上,塔拉戈纳城北的一片橄榄园里,团部的帐篷前点着几盏马灯。团长斯维托扎尔上校站在一张折叠桌前,看着参谋长罗尔中校递过来的统计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俘虏接近九百人。
斯维托扎尔上校走到帐篷外,看了一眼远处被绳圈围起来的俘虏区。那些人蹲在地上,沉默、疲惫、目光呆滞。白天审讯了几个人之后,事情就很清楚了——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是被强征入伍的农民和城镇平民。所谓的伪巴塞罗那公国宣布脱离西班牙之后,法国人就不允许他们像纳瓦拉那样保持中立了。奥地利人既然已经介入,巴塞罗那必须出兵,必须作战。那些所谓的巴塞罗那政府高层要是不听话,就直接去喂鱼。所以这些贵族们就把能抓到的壮丁都抓来了,发一支枪,指一个方向,告诉他们往那边冲。
斯维托扎尔上校转身走回帐篷。罗尔中校还站在桌旁等着他。
“上校,这些人怎么处理?”
斯维托扎尔上校在椅子上坐下来,摘掉军帽揉了揉额头。“放回去的话,他们回到家也会被重新抓去当壮丁。到时候我们还要再打一次。“
罗尔中校点了点头。“我的建议是先向上汇报,请旅部指示。同时这些俘虏必须安排足够的人手看守,不能让他们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