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戏中之戏,戏上之戏(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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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戏中之戏,戏上之戏(上)
晚上8点,巴黎歌剧院演出大厅里最后几个空位也被填满了,临时搬来的折椅沿著两侧过道一直排到包厢入口。
最高几层的楼座里,坐著幸运抢到票的普通市民,职员、大学生、教师、报纸编辑……
地面上的池座里,则挤满了富裕的中产阶层们——律师、医生、商人、专栏作家……
而中间环绕著舞台的豪华包厢里,数不清的银行家、贵族、高官和各国使节在社交、寒暄,其中几乎囊括了整个巴黎的顶流。
原因无他,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戏剧第一次登上巴黎歌剧院。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法兰西喜剧院创造过太多令人眼红的奇迹,每一部戏都轰动巴黎,并且票房长红。
如今,他第一次为歌剧院写了剧本,新作的预算又高达35万法郎!难以想像他又会创造出怎样的奇观。
然而,许多观众刚刚座,便先被眼前的舞台弄懵了。
按照惯例,歌剧院正厅那深红色的大幕此刻本该严严实实地垂在台口,直到开场铃响才向两边拉开。
但今晚,大幕却从一开始就完全敞开,将舞台上的一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观众面前。
那里竟然也是一座「巴黎歌剧院」!
金色的台框、两侧的豪华包厢、层层垂的帷幕……甚至柱子和装饰的位置,都与眼前的演出大厅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像被遗弃了几十年:
柱子上的金箔剥了,帷幕上满是水渍和烧痕,断裂的装饰掉在地上,褪色的海报、蒙尘的景片和拆散的灯具堆得到处都是。
还有大块大块的灰布从高处垂下来,罩住了本该闪闪发亮的柱头和半个舞台的道具、布景。
有人抬头看看真正的包厢,又看看舞台上破烂的复制品,一时分不清这是布景,还是歌剧院真的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真不吉利。」一名贵妇放下望远镜,「戏还没开始,他们先把歌剧院弄破产了。」
坐在她后面的银行家却更关心另一件事:「如果这就是35万法郎买来的东西,两位承包人先生恐怕真的要破产了。」
中央包厢里,总统儒勒;格雷维也看了很久,才回头问道:「二位先生,索雷尔把你们的歌剧院变成这样,你们竟然会同意?」
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今晚都穿著最正式的礼服,但神情都很紧张,毕竟35万法郎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大投资。
欧仁;里特咳了一声,低声解释:「总统先生,这只是序幕的布景……」
佩德罗;盖拉尔接著补充道:「对,只是布景而已。大部分东西都是道具,至少那些剥的金箔是假的。」
儒勒;格雷维露出一个笑:「那么,歌剧院破产也是假的?」
两名承包人沉默了片刻,里特才:「今晚成功的话,就是假的。」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声,附近的人也跟著笑了起来。
就在这议论纷纷中,开场铃响了,刚才还明亮如同白昼的演出大厅,瞬间暗了下去。
包厢、走廊与穹顶边缘的光同时熄灭,刚才还在彼此寒暄的近三千名观众立刻从对方眼中消失了。
「第四面墙」,升起来了!
舞台上只剩下几盏惨白的灯,照著灰布、破帷幕和堆在地上的废旧物品,穹顶下本该最明亮的位置依旧暗沉沉的一片。
方才就十分破败、苍凉的布景此刻显得更加凄凉,演出大厅也随之安静下来。
一名拍卖人站到了废墟中央,搬运工把一件件旧物送到他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竞买人坐在台前,开始竞拍。
【拍卖人敲下木槌:「下一件,663号拍品。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本院昔日演出威尔第《阿依达》时使用的一张海报。
十法郎有人出价吗?那么五法郎……八法郎一次,八法郎两次——成交,归沙尼子爵拉乌尔所有。」】
这个情节让台下响起一点轻微的笑声。
今年早些时候,不少人还在这里看过《阿依达》的盛大首演,那场演出使用的海报如今在这场戏中却被当成了古董。
舞台分明离他们只有几十步远,时间却像是已经偷偷溜走了几十年。
随后拍卖的是一只八音盒,上面坐著一只穿波斯长袍、敲击铜钹的猴子。发条转动,一段单调的旋律从废墟里响了起来。
那位年老的沙尼子爵以30法郎买下了它,他把八音盒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果然和她的一模一样。她常常向我提起你,我的老朋友……当我们全都死去以后,你还会继续演奏吗?」】
观众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所的「她」是谁,为什么会认识这件从地下库房找出的东西。
猴子仍在机械地敲钹,声音并不悲伤,却让舞台上的那个大厅显得更加空旷。
旋律停下后,一个搬运工人掀开了舞台中的一块灰布,露出了一个弯曲破裂的巨型水晶灯架,看起来是从废墟里捡出的残骸。
【「666号拍品,一盏已经摔碎的吊灯。诸位或许还记得当年那桩奇怪的『歌剧院魅影事件』。这,就是在那场著名灾难中坠的吊灯。工场已经把它的主要部分重新拚合,并为它接上了电灯线路,好让诸位看一看它复原后的模样。」】
「歌剧院魅影」几个字第一次从舞台上出来,台下立刻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坐直了身体,微微向前倾,希望能看得更清楚点;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头顶,歌剧院的天花板下,原本就悬挂著一盏华丽非凡的水晶大吊灯。
只是,此时它完全是暗著的。
拍卖人把手放到开关上——
【「也许只要给它一点光,我们就能把多年前的幽灵吓走。诸位以为如何?」】
开关被按了下去,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闪过,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歌剧院的管风琴陡然响起,用一组沉重而辉煌的和弦撕裂了黑暗!
这旋律宏伟绮丽,又透著诡异,像一股沉睡在歌剧院地下多年的神秘力量,突然苏醒过来了!
舞台上的废墟也在同一刻「活」了过来!
原本只是残骸的水晶灯架从地上缓缓升起,支离破碎的部件在强光中渐渐合拢,然后一圈接一圈亮了起来。
它没有停在舞台上方,而是越过台口,继续向池座上空升去。前排的观众几乎都被惊得向后一仰,后面几排观众也跟著抬头。
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几乎贴著他们的视线掠过,无数灯珠与垂饰把灯光折射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最后升到演出大厅中央,在穹顶下稳稳停住,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灰布被迅速抽走,烧黑残破的饰面也在转眼间消失,金色花纹从黑暗里重新显露、绽放光彩,鲜红帷幕如瀑布般从高处垂下;
舞台两侧的灯亮了,包厢里的灯亮了,穹顶边缘的电灯也一排接一排跟随著序曲亮起。
刚才已经死去几十年的巴黎歌剧院,竟当著近三千名观众的面恢复了昔日的辉煌!
拍卖人、搬运工、竞买人与年老的拉乌尔已经悄然退进黑暗,仿佛连同那段衰败的岁月一起被那神秘的力量抹去了。
没有人立刻鼓掌,最初几秒钟,大厅里只剩下管风琴那宏伟的奏鸣,一下一下撞击人们的耳膜,把他们都带到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当中去。
楼座里有人张著嘴,池座中的绅士忘了放下望远镜,包厢里的贵妇仰著头,脸上竭力维持的从容神情也消失了。
观众明明知道自己仍坐在巴黎歌剧院里,却又亲眼看著这座建筑先变成废墟,再从废墟中以时光倒流的方式,恢复到了今天这样的全盛时光。
他们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复活了,还是自己所在的大厅也被卷进了这场难辨真假的时空旅行当中。
直到吊灯在头顶彻底停稳,第一声惊呼才从最高处的楼座里传出来;紧接著,压抑了许久的掌声轰然炸开,欢呼声、口哨声和椅子碰撞声一同涌向穹顶。
有人激动地拍打身边朋友的肩膀,有人仍然抬头寻找吊灯经过的轨迹,还有人明明眼睛被强光刺得直流眼泪,也不肯把目光从那片耀眼的水晶上移开。
戏才开始了几分钟,他们却像亲眼看见巴黎歌剧院从死亡中复活了一次。
兴奋与惊魂未定混在每一张脸上,连那些最挑剔、最持重的观众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表情彻底失控。
舞台右后方的控制台前,埃米尔;佩兰一直仰著头,直到吊灯在大厅中央停稳,三道保险装置依次锁住,才松开紧抓著栏杆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莱昂纳尔站在旁边,笑著道:「埃米尔,这栏杆可不是艾菲尔设计的,经不起你再这么抓几次。」
「你当然能风凉话。」埃米尔;佩兰没好气地道,「下一次让这东西贴著你的头顶升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紧张!」
「从工厂里试吊装开始算,它已经被完整吊起来了至少十次,一次都没有出错。」
「可是那十次
歌剧院原来的吊灯接近一吨,眼前这盏吊灯采用了中空的金属骨架和轻质装饰,重量被压缩到500公斤左右,却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更麻烦的是,它不仅是一件舞台道具!接下来的演出中,它还要代替原来的吊灯,承担演出大厅的照明任务。
所以这盏吊灯必须够亮才行,升到穹顶以后也不能晃动。否则观众一抬头,就会发现它只是一件华而不实的假货。
为此,古斯塔夫;艾菲尔重新设计了骨架、承重索和制动装置,尼古拉;特斯拉则负责电动机、分区点灯与控制信号。
主要承重索以外还有保险索;电动机即使突然断电,机械闸也会立刻锁住吊灯;吊灯上每一圈灯珠又各有线路,不会因为一处故障便让整盏灯熄灭。
他们此前在海盗乐园里移动过比这更重的船只、吊舱和大型布景,已经很清楚怎样让庞大机械在观众附近安全运行。
可埃米尔;佩兰看著大厅里黑压压的人头,还是无法把演练时的从容带到首演。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它会比那头机械大象还要听话的。」
「但愿如此。」埃米尔;佩兰看了一眼舞台,「我现在只庆幸,没有听你的话,跑到台上扮演那个倒霉的经理。」
前台的掌声还没有完全下,乐队已经接住序曲最后一个和弦,乐队的铜管与鼓声随即变成了不少观众熟悉的《阿依达》的「凯旋进行曲」。
观众来不及继续研究头顶的吊灯,目光便被重新拉回舞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辉煌歌剧院里,已经站满了演员、芭蕾舞女和舞台工人。
底比斯城门、阿蒙神庙、王座与棕榈树占据了舞台,军旗、战车和战利品一直堆到侧幕附近,几名工人还在扶著梯子固定最后几块景片。
【合唱队迎著进行曲唱道:
「荣耀归于埃及/荣耀归于守护圣土的伊西斯/让我们向统治三角洲的国王/献上节日的赞歌/荣耀归于国王!」
女声合唱随即加入:
「让莲花与月桂交织/戴上凯旋者的额头/让温柔的花雨/遮住战争的兵器/埃及的少女们,起舞吧/如群星围绕太阳/在苍穹中旋转!」】
许多观众刚听见第一段合唱便笑了起来。巴黎歌剧院今年早些时候才上演过《阿依达》,在座不少人亲眼看过这场凯旋大戏。
他们尤其记得那头造价5万法郎的机械大象第一次登场时引起了怎样的轰动。
现在,同一批服装、同一组布景和同样的凯旋进行曲又出现在眼前。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正式演出,而是《歌剧院魅影》里的一场「排练」戏,舞台上甚至有工人在布置场景。
演员有人交谈,有人走错位置;指挥雷耶坐在钢琴旁,不时停下来纠正合唱队的节拍。
观众仿佛意外闯进了自己平时绝不可能进入的排练现场,看见那场耗资巨大的《阿依达》在正式亮相以前是什么样子。
旧经理勒菲弗尔就在这时带著菲尔曼和安德烈走上舞台,准备把两位新经理介绍给众人。
【勒菲弗尔刚刚开口:「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已经见过——」
雷耶立即打断他:「对不起,勒菲弗尔先生,我们还在排练。能否请您稍等片刻?」
「是我失礼了。雷耶先生,请继续。」
吉里夫人也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先生们,如果你们一直站在舞者的路线上,她们就永远排练不好!」
勒菲弗尔只好带著两位新经理退到侧面,低声道:「这位是吉里夫人,我们的芭蕾指导。坦白,菲尔曼先生,能摆脱这一切,我并不遗憾。」】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埃米尔;佩兰拒绝出演后,莱昂纳尔又想给两个新经理起名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却同样被两人坚决拒绝了。
他只能遗憾地表示,这三个人都没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就在三人话的时候,舞蹈队从他们面前经过。女主角克里斯汀就混在芭蕾舞女中,似乎因为走神踏错了一步,立即招来吉里夫人的训斥。
勒菲弗尔向新经理介绍,她是已故瑞典提琴家达埃的女儿,可惜总是心不在焉。
紧接著,进行曲陡然变得雄壮,那头与真象等大的机械大象从侧幕中走了出来。金色织物覆盖著象身,象鼻缓缓扬起,皮安吉饰演的「拉达梅斯」站在象背的华盖
尽管不少观众已经见过它,喝彩声还是立即响了起来!没有见过的更是激动不已。
机械大象走到王座前,前腿缓慢屈下,皮安吉向埃及国王请求带入俘虏时,又顺口唱出了义大利语的「普里焦涅里」。
但一出口就被雷耶当场叫停,要求他改唱法语的「俘虏」,引得池座里笑成一片。
随后,衣索比亚俘虏被押上舞台。卡洛塔饰演的阿依达看见最后出现的阿莫纳斯罗,失声唱道:「是他?我的父亲!」
阿依达原本是衣索比亚公主,兵败以后隐瞒身份,成为埃及公主阿姆内丽丝的女奴,却又爱上了率军攻打自己祖国的埃及将领拉达梅斯。
眼前这个被锁链捆住的俘虏,正是她的父亲和国王。
哪怕没有看过全剧的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她将面对怎样的困境。
排练在此停下,机械大象被引向侧幕,覆盖物掀开了一角,露出象腹里推动杠杆的两名舞台工。
勒菲弗尔终于得到机会,正式宣布自己即将退休,并把菲尔曼和安德烈介绍给全体演员。
卡洛塔立刻走到最显眼的位置——过去五个演出季,她始终是剧中的歌剧院首席女高音,习惯了所有人的恭维。
安德烈也顺势请她演唱阿依达在第一幕中的独唱《凯旋归来!》,让两位新经理见识她的声音。
【卡洛塔站到前台,等钢琴奏完两节引子,昂首唱道:
「凯旋归来/我的嘴唇竟出了这句亵渎的话/让他战胜我的父亲吗/让他战胜我的兄弟吗/让我看著他沾满亲人的鲜血/在埃及军团的欢呼中凯旋/而他的战车后面/我的父亲——一位国王——被锁链捆住!」】
她的歌声高亢有力,完全配得上首席女高音的身份。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唱下去时,一块巨大的埃及神庙景片突然从吊景区坠,重重砸在她身后!卡洛塔与半数演员被景片隔开,音乐戛然而止。
巨响震得不少观众面露惊恐之色,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为现场真的发生了一场事故。
这时候,芭蕾舞女和合唱队惊恐地抬起头,低声唱起了那个刚刚才从拍卖人口中出现的名字。
【「他来了……」
「歌剧院魅影就在这里……」
「他和我们在一起……」
「是幽灵!」】
皮安吉冲过去检查卡洛塔有没有受伤,勒菲弗尔则对著高处大喊布凯的名字。景片被吊起少许,年迈的舞台工约瑟夫;布凯出现在吊景区,手里握著一段形似套索的绳子。
他发誓刚才根本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如果那里真的有谁,那就只能是幽灵。
原来不是事故,是剧情的一部分!台下的观众这才松了口气,在自己的位子上重新坐稳,同时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过往歌剧院的大戏总是一上来就唱,独唱、对唱、大合唱,一直唱到幕。
但这出《歌剧院魅影》截然不同,仅仅是开头不到二十分钟的剧情,就有多次跌宕变化,令人应接不暇。
等卡洛塔愤怒地宣布,在剧院保证安全以前绝不登台,又带著皮安吉扬长而去,观众席里才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