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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窑子里谈人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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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刘建军说,「我比你小几岁,但活得比你还轻松,为什么?因为我想停就停,想躺就躺。学府的事,我不在有人管;铁路的事,我不在有人修;那些女学生的事,我不在有人办。」

他顿了顿。

「你呢?」

李贤没回答。

刘建军看著他,忽然笑了。

「贤子,你猜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李贤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刘建军说,「这十四年,你都错过了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巷子里那盏煤气灯还亮著,灯下有几个姑娘坐著,凑在一起说话。

「那些姑娘,」刘建军说,「她们每天晚上下了课,就坐在那儿说话。说什么?说今天学了什么,明天要考什么,攒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赎身。」

他顿了顿。

「她们做梦,梦的是三年五年后的事。种花,养草,开个小铺子,嫁个好人家。」

他转过头看著李贤。

「你呢?你做梦梦什么?」

李贤沉默了很久。

他做梦?

他好像————很久没做过梦了。

登基之前,他做梦。

梦见自己坐上那个位子,梦见自己手握大权,梦见自己再也不用战战兢兢。

登基之后,他就不做梦了。

因为梦里的事,都在白天做了。

「你没梦了。」刘建军说,「因为你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他顿了顿。

「那你还想要什么?」

李贤看著他的眼睛。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我不知道。」李贤说。

刘建军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知道的人,不会在这儿躺著。」

他往软靠里陷了陷,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贤子,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李贤没说话。

「我想要退休。」刘建军说。

李贤愣了一下。

「你?退休?」

刘建军还这么年轻,就想著退休?

「对。」刘建军说,「我想把学府交给老王,他还年轻,他还干得动,再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都交出去,然后—」

他指了指窗外。

「然后去白令海峡,拿竹竿戳海豹。」

李贤:「————」

刘建军看著他,笑了。

「怎么,不信?」

「信。」李贤说,「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刘建军笑得更开心了。

笑完了,他忽然认真起来。

「贤子,」他说,「我说真的。」

李贤看著他。

「我想退休。」刘建军说,「但不是现在,等铁路网铺得差不多了,等那些女学生都站稳脚跟了,等这大唐再也不会倒退了一我就走。」

他顿了顿。

「你呢?」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李贤很少见到的东西一认真,又有点心疼。

「你也该退了。」他说。

雅阁里安静了很久。

这话刘建军以前也跟他说过,但没有这么认真过。

李贤躺在榻上,望著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他想起紫宸殿上那些女学生,一个一个报出自己的名字,想起了刚才那个给她捏脚的姑娘,想起了太平,想起了绣娘,还想起了光顺坐在东宫偏阁里,和那些年轻属官讨论铁路方案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定夺」过什么了。

那些大事,光顺在做,那些琐事,朝臣在做,那些新事,刘建军在做。

他做什么?

他批奏折、他上朝、他听汇报、他点头,或者摇头。

像个————像个什么?

像个坐在那里,等别人把结果端上来的人。

「刘建军。」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白令海峡,海豹,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

刘建军「嗯」了一声。

「是真的吗?」

刘建军想了想,摇头:「那不知道,上次去的时候太冷了,没试过。」

李贤失笑。

刘建军又说:「但我当时就想这么于了,可惜跟著的几个人都不合适,老薛只知道提著强弩射杀它,暨子比我还怕冷,缩在船舱里就没出来,所以有点遗憾————

「我不想有遗憾。」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定定的看著李贤,「我想再去一趟。」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很努力的组建出刘建军说的画面,但他没见过海豹,也不知道拿竹竿戳海豹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想看看,于是,说:「我也想。」

刘建军笑了。

「那就一起去。」

李贤没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望著天花板。

他心里还有担忧。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光顺,够了吗?」

他知道刘建军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够了。」他说,「你教了他二十年,长安学府教了他八年,他自己学了这些年,够了。」

他顿了顿。

「他比你稳。」

李贤没说话。

「他比你果断。」

李贤还是没说话。

「他比你——」刘建军想了想,「比你更懂得怎么用我们这些人。」

李贤还是没说话,刘建军依旧没能打动自己。

但刘建军忽然又说:「贤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李贤这回有些惊讶,道:「我还能值得你佩服的?」

刘建军笑著答:「你还记得咱们在刘家庄运那只冬瓜的时候么?」

李贤又点了点头。

「你说那只冬瓜不是作为它本身菜肴的身份被端上餐桌,而是成为了一只祥瑞,供先皇和朝臣们观赏,那时候我说你迂腐,自个儿的小命都还没有著落呢,就在这儿操心一只冬瓜。」

刘建军顿了顿,又说:「但我还说了,若是统治者都能像你一样为百姓想点实事,少整一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就好了。

「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了,你是一个真正愿意为天下万民谋福祉的人。

李贤想说刘建军把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窗外有一缕风吹了进来,李贤光著的脚有点冷,于是他顺手抽出了旁边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脚上。

刘建军则是接著说:「所以,那会儿我就已经动了帮你的心思。

「事实证明,我帮对了。

「你刚才问到光顺,你是在担心若是你离开了那个位置,光顺不能像你一样,全心全意的为大唐百姓谋福祉吗?」

李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光顺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他能干出的最荒唐的事儿,也就是在东宫里酗酒————这孩子,天性是良善的,若是他继位,也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李贤说到这儿又笑了笑,光顺和刘建军明明是一般的年龄,但在自己眼里,光顺永远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是担心他————走得太快。」李贤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词儿。

「快?」刘建军问。

「你看那些女学生。」李贤说,「今早在殿上,她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一裴沅问那个员外郎,韦昭提她祖父家的女公子,杨盈说她整夜不睡记录数据,杜蘅说她想被唤一声「杜博士」。」

他顿了顿。

「她们说得对。她们做得对。我听完,心里是服的。」

刘建军点点头。

「但你担心光顺会不服?」他问。

李贤摇头。

「他不会不服。」李贤说,「他比我想得开,比我懂得多,比我会用你们这些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只会比我做得更好。」

刘建军等著下文。

「我是担心————」李贤斟酌著词句,「他走得太快了,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跟不上。」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巷子里那些姑娘。

刘建军听著那笑声,忽然笑了。

他似乎是懂李贤在说什么了。

「贤子,」他说,「你知道那些姑娘,为什么每天晚上下了课,还要坐在门口说话吗?」

李贤没说话。

「因为她们需要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刘建军说,「你今天认了几个字,我也认了几个字;你今天攒了多少钱,我也攒了多少钱;你今天被人欺负了,我帮你出头,明天我被人欺负了,你帮我出头。」

他顿了顿。

「她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慢慢走。但她们走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著李贤。

「光顺走得快,后面的人跟不上,这担心我懂。但你想想,光顺后面是谁?」

李贤没回答。

「是长安学府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无数人才,是李唐数代忠良之臣的后代,甚至还是纺织厂里那些三班倒的工匠,是铁路总司里那些绘图员————

「他们或许走的没有光顺快,但他们都在走。」

他顿了顿。

「光顺走得快,是因为他知道前面有路。可那条路是谁修的?」

李贤看著他。

「是你修的。」刘建军说,「是我修的。是杨炯、老王、太平、婉儿、还有那些老顽固们,我们这些人,用十四年,把这条路修出来的。」

「光顺走在这条路上,他不会把路拆了,他只会把路修得更宽、更远。」

李贤沉默著。

刘建军继续说:「你担心后面的人跟不上—一可后面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跟得一样快。」

他指了指窗外,对这些妓子们的名字如数家珍:「那些姑娘,她们的目标不是追上光顺,她们的目标是—一走到自己能走到的那个地方。

「阿柔的目标是江南,种花,养猫,等阿弟回来住。」

「阿月的目标是攒够赎身的钱,把自己买出去。」

「阿乐的目标是把那面墙贴满名字。」

「她们不需要追光顺,她们只需要走自己的路,大唐就是由这么无数个走自己的路的人组合起来的,这才是一个盛世的大唐。

「这条路你已经走了十四年,走在了最前面,然后你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后面有人,你担心他们跟不上。

「但他们————都在路上。」

李贤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望著窗外。

煤气灯还亮著,灯下那几个姑娘还在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刘建军驾著马车赶往长安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的刘建军,手里捏著半张椿芽饼放在火堆上烤,被烫得龇牙咧嘴,抬头问他:「贤子,你说,咱们赶路的这马,要是撒开了跑,能跑多远?」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忘了。

但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能跑到阿柔脚边。

能跑到阿月眼里。

能跑到那四十七个姑娘的名字上。

能跑到这条灯火通明的长安街上。

能跑到这个他想躺下来的夜晚。

「刘建军。」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白令海峡,海豹,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

刘建军「嗯」了一声。

「你上次去的时候,没戳成。」

「没戳成。」

「这次想戳成。」

「想戳成。」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戳成。」

刘建军咧嘴就笑了,道:「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得再忙起来了。」

话说开了,李贤的心里也一瞬间放松了许多。

刘建军说的对,自己的确太累了。

当决心放下一切的时候,李贤心里没有不舍,反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调侃:「这还要忙?比当初帮我还忙?」

「差不多,都是为了咱俩的小命著想,上回去白令海峡准备的还是太仓促了,这次带你这么个太上皇去,那可得准备妥当了!」

刘建军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已经乌黑的天空,朝著门外吆喝道:「老妈妈,烧个暖炉,今夜歇在你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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