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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文宗三作揖,事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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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听了管事介绍,不觉笑道:「哦!我说呢,前些佳节也不见有这么多人,今日重阳佳节,却一改以往,原来却是汴京三位行首大家齐齐在此献艺。」

正待举步,忽听得背后一声高喊:「大人留步!学生张浚在此,拜见座师!」

大官人脚步一顿,心下微诧,旋身望去。

只见那张浚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鞠到底:「座师容禀!学生……学生回去后左思右想,辗转反侧!深感开封府衙差事,乃是为汴京百万生民谋福祉之紧要勾当!学生不才,愿……愿再效犬马之劳,追随座师鞍前马后,为百姓……多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体!恳请座师恩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著大官人的脸色,那汗珠子顺著鬓角往下滚,也顾不得擦。

赵鼎与何粟二人站在大官人身侧,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似笑非笑,淡淡道:「哦?想通了?既如此……你也跟上来吧。」

张浚闻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狂喜,迭声道:「谢座师!!学生定不负恩师所望!」到了这步,才敢抬起袖子,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又恭恭敬敬地对著大官人的背影深揖一礼,口称:「学生遵命!」

旁边几位新科进士与张浚也不熟络,彼此间不过略略抬了抬手,虚虚地叉了一叉,算是见了礼。大官人说完后,带著众人边往二楼走,一面向那栏杆处望去。

这樊楼,原是个五座主楼勾连在一处的楼群。

楼基就筑在水泊子上头,那水里的淤泥常年淘尽,澄澈得紧,水中遍植红莲,又养了不少锦鲤。如今九月,水面上还浮著些未曾败的夏荷,更添了几分景致。

这楼群是造得极精巧的,五座楼皆是三层,彼此间更有飞桥相接。

人若走在桥上,这汴河烟柳都城街巷,便都收在眼底了。

而这五座主楼围作一圈,当中圈出一片空地。

照唐宋楼阁的旧历,这等地界,多半要修成庭院花圃,供五栋楼的客人赏玩。

偏生这樊楼的初代主人是个有见识的,别出心裁,竟将那五楼环抱的腹心之地,生生造起一座极大的戏台!

这五座主楼里的尊客,任你坐在哪一楼凭栏沿边,都能把这台子瞧得真真切切,一览无余。此刻,大官人举目望去。

但见那中央戏台,早已是扎缚起百尺彩楼,悬著百盏琉璃灯球,照得如同白昼。

又挂满锦绣幔帐,一派珠围翠绕、花攒锦簇的汴梁富贵景象。

三位行首尚未登场,一班舞女歌姬穿红著绿,在台上往来穿梭,或舞袖回风,或按拍清唱,正是暖场的热闹光景。

一楼里,男女老幼搀肩搭背,熙熙攘攘,把这樊楼戏台挤得恍若汴京闹市一般。

真真是笙歌沸地,灯火连天。

大官人忍不住赞叹:「好个汴京!」

心道:如今这里的繁华也有自家一分功劳,可万万不能让靖康给毁了!

赵鼎和何粟哪里知道自家大人心中所想,听见夸赞,也纷纷跟著望去,拍掌附和道:「大人说得极身后范宗尹、陈康伯等七位新科进士,虽也不见得是初入京华,可何曾见过这等排场?

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扶住栏杆,且看且行,不觉已到了三楼。

管事在旁笑道:「府尊大人,您的位置自然是最好的,正靠著栏边,凭高下望,三位行首的一颦一笑,纤毫毕现,包管您看得真真切切。」

大官人略一点头,袍袖轻拂,一马当先便领著赵鼎、何粟二人,当先蹬上了那三楼。

三楼早有眼尖的接应管事,虾著腰,满脸堆笑在前引路,直引向席面。

后头其余新科进士们留著恭敬的空袭余地,等自家座师快到三楼才敢陆续登楼。

众人刚在楼梯口露了头,就听得旁边席上有人拔高了声儿,热络地招呼:「咦!陈年兄!……列位年兄!你们如何来了这里!」

大官人闻声,脚步微顿,侧身望去。

只见楼梯口处,几个鲜衣华服的年轻士子,正满面春风地迎向范宗尹等几位同年。

打头一人,红袍玉带,气宇轩昂,正是今科状元郎王昂!

身后紧跟著探花郎张焘,并几个一甲的新贵。

原来紧邻楼梯口那几桌锦绣围屏,正是今科一甲进士们宴饮喧哗的热闹所在。

却没有认出大官人几人来。

也怪不得他们。

彼时金殿唱名,满朝朱紫煌煌,新进士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哪个敢抬头细觑天颜?

大官人又隐在班列深处,是以王昂、张焘等人自然不识得。

此刻只见几位同年上得楼来,便春风满面,招手呼唤,上前寒暄。

王昂王状元公意气风发,神色居高临下:「列位年兄,听闻……今日在开封府衙里,体味了一番「吏情』?滋味如何?」

范宗尹赶忙热络地拱手:「原来是两位状元公、探花公!不错,蒙府尊抬爱,著我等去府衙长长见识,略略……略略体味一番为吏之道,民生疾苦,不过是老大人一番栽培之意罢了!」

说完偷偷眼角瞄了眼大官人。

谁知王昂等人并不接他的话,只拿眼瞟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打了个哈哈,便转过脸去与旁人说话。

范宗尹热脸贴了冷屁股,面上笑容僵在脸上,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探花张焘眉头微蹙,把脸转向陈康伯:「长卿世兄!尊祖仕尧公,乃是三朝元老,清誉满天下!蒙恩追赠太师、楚国公!尊翁亨仲公,亦是累官至龙图阁直学士,身后追赠太师、楚国公!陈家乃我江南士林门第,何等清贵,如何竟随了那西门天章,去做那等胥吏奔走之事?若叫尊泰山知晓,怕不是要斥责吾兄有辱门楣?辱没了家声?」

陈康伯面色一肃,拱手正色道:「探花公言重了。西门天章乃我等座师,师长相召,为弟子者,焉敢不从?此乃尊师重道之本分。况今日亲历其事,方知这胥吏之行,其中亦有法度,非亲历者不能体察其中三昧。」

「若无今日,你我读圣贤书哪里晓得民间疾苦,晓得那公文底下,一笔一画都系著百姓血汗,晓得那衙门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若是处置不当,便能让一家老小哭天喊地。你我不在意的尘埃,便是他们头上的山崩地裂。」

张焘眉头锁得更紧,待要再驳。

王状元却伸手虚虚一拦,脸上堆起圆融世故的笑意:「好了好了!长卿兄自有道理,咱们也不必多嘴。既是到了此处,那些话头且放一放。列位年兄来得正巧,有大方便于尔等!」

这话说的居高临下,恍若众人上峰一样,众人听著皱眉。

王状元接著说道:「今日龟山先生杨时杨老先生亦在此间宴饮,实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拜谒于他老人家座前,纵不得入其门墙,只消得他老人家几句嘉许,于我辈后学……那前程上,也是大有裨益的!快随我等前去拜见!」

这边厢说得唾沫横飞,却不曾想一字一句,都被旁侧那位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大官人听了个真切。大官人踱了过来,声调不高:「哦?杨龟山先生也在此间高乐?是在哪一席雅座?」

王昂、张焘几个正说得兴起,冷不丁被这声音打断,齐齐扭头,面上便带出三分不豫。

王状元眉头微皱,上下打量,口气便有些不甚恭敬:「这位……尊驾是?寻杨老先生有何贵干?」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何粟早已按捺不住,抢前一步,沉声喝道:「放肆!此乃权知开封府府事、天章阁大学士,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亦是尔等今科座师!尔等竟敢如此无礼,还不速速拜见礼!」王昂、张焘几人吓了一跳,面色刷地惨白!!

方才那些议论、轻慢,岂不是全落入了这位座师的耳中?

这祸事闯得忒也大了!

虽说众人当初都推三阻四,拒了这位座师相召去做一日小吏的差事,可这座师二字,乃是科场上铁打的规矩,门生见座师,便如子见父,这层关系怎么也赖不掉。

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堂堂三品大员,权知开封府,手掌京畿刑名,有一大堆实打实的差遣在头上!如今这江南士林大族,品级有高的,可有哪个能比得上这西门天章一堆实权的?

远的不说,听说自家这座师傅最近把福建蒲家的船都给捉了,蒲家家主腿都断了两条,传闻爬出开封府的时候,拖出的两条血迹长得洗了半日才洗掉!

真真是生不如死!

可如此得罪了蒲家背后的龙子龙孙,还什么事都没有,真真是气焰滔天!

自家方才竞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言语轻慢,这可是实打实的得罪了。

众人只觉得后脊梁上冷汗涔涔而下,两腿发软,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打著哆嗦纷纷一鞠到底,腰弯得如折了一般,齐声道:「下官....学生...拜见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拜见先生!」大官人只拿眼风在王昂、张焘等人撅起瑟瑟发抖的屁股上扫过,如同看著几只蝼蚁,懒得搭理。随即转向陈康伯、范宗尹几人,语气平淡无波:「既知杨老先生在此,正好,随本府过去拜会一番。」「是!大人!」陈康伯等人慌忙垂手躬身,,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官人身后,簇拥著往那最里间席面行去。

大官人经过后,王昂、张焘等人才敢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个个面如裱纸,冷汗顺著鬓角往下淌,里衣早已湿透,贴在脊梁骨上冰凉一片。

王状元脸上血色尽褪,与张探花面面相觑,眼神里尽是死灰般的懊悔与惊惧。

身后有人压著嗓子,带著哭腔道:「真真是流年不利!撞了太岁!早知……早知是这位「活阎罗』在此,打死也不敢过来招惹……」

王昂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哑声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硬著头皮……跟过去吧!总得……总得设法描补描补,莫让这位记恨才是……」

而主桌那数位清流士大夫觑见大官人上来,倒也没好意思装聋作哑,纷纷离了座头,远远地叉手唱喏:「西门天章!」

见人家这般礼数周全,虽说是声调高低不一,颇有几分勉强之意,可自家若不回礼,倒显得小器。大官人面上却堆起惯常笑意,领著一干人等,摇摇摆摆踱将过去。

口中连声应道:「李大人!叶大人!耿公……」

两边新科进士这才知道对方都是谁,也纷纷行礼口呼大人。

主桌首席站著一位老者,年过花甲,形容清瘫,三绺长髯飘洒胸前,一双老眼却炯炯有神,身上未有装饰,只一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端的是一身浩然正气。

大官人心下忖度:这位想必便是那清流领袖杨时了。

叶梦得见大官人近前,脸上挤出三分笑,接口道:「西门天章来得正好!这位尊驾正要与你引见,可要与好好亲近亲近。正是杨时杨龟山先生。杨公乃当朝士林砥柱,天下清流之所归,四海士子之仰望也!」又转头对杨时笑著介绍道:「杨公,这位便是我等的汴京父母官,天章阁学士,西门大人。」话音未落,一旁那张邦昌也拈著几根稀疏胡须,笑吟吟插话道:「杨公乃当今文宗,道德文章学问仰止,杨公,这位西门天章,却也是民间传颂的「上元词宗』呢!」

大官人面上只微微一笑,肚里却雪亮:「这群清流,肚里弯弯绕绕,心眼子比藕眼还多!这叶梦得倒是老实,想是在扬州吃了自家手段,心有余悸,规规矩矩不敢造次,也算识时务学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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