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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碰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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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本意,是先冷眼拖延,任由慕容阀困守饥寒、折损实力,待其奄奄一息,再假意开恩售粮,为其续命,让慕容氏半死不活、疲弱自持,长久制衡于阀。

在皇帝态度本就不积极的情况下,掌握著大穆行政、税赋、财政大权的后族,想要拖延一纸诏命、滞缓一路粮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这般拖延之下,只怕拖到杨灿兵临饮汗城,马踏慕容府,这批粮草也未必能送出大穆。

东花厅两父女纵论天下事,西客院两钜子私语遣绻情,清晖园内,文会继续。

这座名园水榭连绵、亭台错落,佳木荫蔽、流泉绕石。金秋天朗气清,不燥不寒,正是文会论道的绝佳时节。

四方游学儒士、朝野清流文官齐聚于此,谈经论道、品诗辩义、较技争锋。

一时之间,清晖园内冠盖如云、笔墨飘香,堪称北方文坛百年难遇的盛景。

园中各处文擂次第铺开,大儒守擂立论,文士登台攻辩,四方学子簇拥围观、潜心求教。

攻守辩论之间,或引《诗》《书》王道,或据《礼》《易》人心,一个个引经据典、字字有源,句句有据。

更有文士当场挥毫泼墨、即兴题诗,满堂风雅,气韵盎然。

但凡登台辩经、挥毫作文者,即便当场落败,只要文思新颖、文笔绝佳、立意独到,官府便会收录其文稿,编入《清晖文辑》。

一旦录入此书,便可文名传世、名扬南北,是以众士子争相登台,不肯错失机缘。

譬如此前杨灿以「权少游」之名所作一诗一赋,纵然当场刻意示弱认输,依旧稳入文辑,必然名动京华。

一处池塘边,有一小亭曰「明思」,便是一处文擂。

此刻守擂之人,乃是国子博士安皓天。

此老一生深耕儒道、恪守古礼,治学严谨端方,在三晋士林之中声望卓著、

备受敬重。

登台攻擂的,则是弘农杨氏少年子弟杨砚,年少风华、锐气逼人。

双方这场文擂的辩题是「王者之道,以德服人,不以力制众」。

安老先生是正方,端坐亭中,神情严肃,徐徐开篇,声韵沉稳:「《论语》

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夫王者临世、君子立身,当修仁德、行礼乐,感化万方,怀柔万民。

兵戈武力,乃是末道,不得已而用之。

若恃力凌人、以强压弱,纵能逞一时之威,终究不得民心、难固长治久安。

此乃以德服人之正道,千古不易也。」

台下士子纷纷点头称是,皆觉大儒所言字字珠玑。

作为反方的杨砚朗声道:「老先生,你之所言,是盛世一统、海晏河清的王道,如今天下南北两分、山河未靖,乱世格局,不可一概而论。

仁德可服君子,难服奸邪;礼乐可安良民,难镇乱贼。

当今天下未靖,若一味空谈仁德、固守教化,只会姑息养奸、纵恶遗患,误己误国。」

到底是弘农杨氏子弟,那可是关陇地面上,唯一被山东高门视作可以平起平坐的望族。

杨砚出身名门、眼界开阔,面对大儒也是毫无惧色。

「是故,学生以为,王者之道,当先德而后力;非有德而无力。无力护德,则仁德为空谈,礼乐为虚文!」

安皓天抚须微笑,缓缓摇头,一派长者教诲姿态:「少年人,戾气太重了。

我儒门治学,首重修身止戈,克制争心。

所谓仁者无敌,从来不以拳脚锋芒、杀伐之气立世。恃力者亡,恃德者昌,此天道公理也,亘古不变。」

一老一少,一来一往,二人反复诘难对方,层层辩驳,句句针对。

杨砚年少气盛,立论新锐,老爷子底蕴醇厚,学富五车,这场辩论说不出的精彩。

文擂旁围观的士子很多,听到妙处,如痴如醉。

如果辩论一时无聊,围观士子便彼此低声交谈几句,倒也不觉烦闷。

正当二人辩至酣处、满堂风雅之时,一则流言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闵衡这边已经开始散播谣言,造崔临照的小黄谣了。

这谣言传给普通老百姓有用吗?有,但不多。

此等诋毁名节的流言,传于市井乡野,杀伤力有限。

可若传于士林文苑、一众士子之中,便能倾覆清誉、毁人根基。

所以散播这个谣言的最好地点,就是正在召开大文会的清晖园。

闵家派出的人扮作寻常儒生,混迹在人群之中,趁著中场休息,或者辩论没有精彩论据之时,便故意与其他士子攀谈一番。

他们只要随口提几句已经脍炙人口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就能很自然地引到崔临照身上。然后,小黄谣便脱口而出了。

本来,造黄谣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只是,有个不开眼的传谣者,把谣传到了崔珩面前。

崔珩正站在人群中,看著杨砚与安皓天辩经,那人主动攀谈时,崔珩也没在意,便顺口与他交谈了几句。

结果,那人很快就把话题引到崔临照身上,说她如何的不检点,在陇上时如何放荡无行云云。

崔珩听著他满口污言秽语,不禁勃然大怒。

清河崔与青州崔可是一个祖宗,谱系也是相连的。

崔临照论辈分,乃是崔珩的姑祖母。

虽然因为青州崔氏现在风头太盛,让本家的人不太舒服,可那也是老崔家自己的事。

对外,他们还是要一致维护老崔家的清望的。

崔临照是崔氏青州堂的嫡女,清誉高洁、文才出众,士林共仰。

这般污言秽语加身,辱没的可不是崔临照一人,更是侮辱了整个崔氏。

崔珩的大少爷脾气登时发作,一把揪住那人衣领,就在安老先生「以德服人」的高谈阔论中,一拳打在了那人鼻梁上。

那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骤然挨打,自然要讲个「礼尚往来」,马上便还以拳脚,两个人当众厮打起来。

周遭士子大乱,有人上前解劝,有人避让围观。

站在崔珩身侧的闵晏,一见自家传谣者传到了崔家头上,被人摁著暴打,便冲了出来。

他一脸的义愤填膺,帮著崔珩拳打脚踢,貌似在帮助好友,可他却也同时提足了一口丹田气,高声喝骂起来。

「竖子大胆,竟然散布流言,说崔夫子行径放荡、私交混乱,在陇上时与多家少年有染?你简直是放屁!

陇上地方不靖,我二叔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被马匪流贼所害,怎么可能是撞破了崔夫子与人媾和的丑事,被她灭口呢?简直是一派胡言!」

闵晏喊得嗓门儿甚大,那个传谣者还要小心翼翼,一次传播只有近身的一两个人听见。

闵晏这一嚷,围在四周的几十号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珩又不傻,如何听不出他是假作仗义执言,实则是帮著传谣。

原本,闵家与青州崔氏闹了矛盾,他也不甚在乎,闵晏曲意结交,他便也把闵晏当成了朋友。

但现在闵晏心思恶毒,刻意诋毁崔家名声,他还如何忍得?

奈何,闵晏表面上确实是一副仗义执言,为他崔家正名的模样,那险恶用心他虽已经看破,却偏偏无法用自己的猜测诘难对方。

人家在帮他出气,他却对人家拳脚相向,那像话吗?

一口气憋著,只气得崔珩胸疼。

崔珩发作不得,正在攻擂的杨砚可不在乎。

他对「权少游」观感甚好,权大哥可是在《清晖园序》中,单独提了他的大名呢。

如今一听这闵晏心思如此歹毒,大肆张扬谣言,诋毁权大哥心仪的女子,杨砚怒火上涌,一个箭步就蹿到了他的面前。

不等闵晏继续大放厥辞,杨砚一抬手,一记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便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闵晏猝不及防,半边脸瞬间红肿,脑袋被扇得偏过一旁,满嘴的腥甜,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杨砚破口大骂道:「好歹毒的阴险小人,有你这般仗义执言」的?小爷我打烂你那张搬弄是非的贱嘴!」

说犹未了,杨砚又是一掌掴去,闵晏回过神来,这回自然不能让他得手,把身子一闪,便一拳递了回来。

马上,杨砚和闵晏又打在了一起。

崔珩正有气没处撒,一见这般情形,突然福至心灵。

他纵身往上一扑,自后面一把抱住闵晏,死死箍住了闵晏的双臂。

崔珩大叫道:「别打了,快别打了!你看他这只眼都青了,独眼龙多难看!

杨砚一听,往闵晏脸上一看,还真是,青了一只眼。

杨砚攥紧了拳头,照著闵晏另一只眼,便狠狠捶了过去。

随著闵晏一声惨叫,这回两眼平衡了,都是乌鸡眼。

拉架劝和的崔死抱著闵晏不撒手,心领神会的杨砚便双拳如劈挂,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韦承、杜少卿和卢策一旁看著,急得直搓手,却无法上前。

韦承和杜少卿是因为————反正自己兄弟没吃亏。

卢策则是因为————崔珩和闵晏都是他好友,论份量,崔珩这个朋友在他心里的位置,比闵晏还高了两三层楼。

亭中安皓天被外头喧哗惊扰,愤然走出,眼见几个年轻士子拳脚相加,当众斗殴,就连方才与自己辩经、高谈王道仁德的杨砚也深陷其中,顿时气得连连跺脚、面色铁青。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就说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嘛!

言犹在耳,尔等竖子便如此行径,简直是不学无术,简直是有辱斯文!」

杨砚拳脚未停,一边劈头盖脸地对闵晏施展著「劈挂掌」,一边继续执行著反方辩论者的职责,承题解题。

「老先生适才所言,学生已然印证!学生就说以德服人,王道当先德而后力,有德无力,仁德便是空谈嘛!你看!」

他狼狼一掌掴在已经变成猪头的闵晏脸上:「这小人阴私歹毒、毁人名节,便是无德。

学生出手惩戒,便是以力护德、以正压邪,肃清士林污秽!

所以说啊,无力护德,则仁德为空谈,礼乐为虚文也!」

他一边引经据典、之乎者也,一边拳脚不休,闵晏被崔珩死死箍著双臂,根本反抗不得,一张脸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惨叫不已。

安老爷子见杨砚不听他言,还要如此狡辩,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著杨砚怒道:「堂堂清晖文会,士林论道之地,竟演做斗殴纷争之局,岂有此理!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的修身之德,何在?」

他正骂著,一个兴冲冲赶来看热闹的士子一时刹不住脚,正撞在安老爷子身上。

安皓天反手就是一巴掌,怒斥道:「文会斯文地,你竟如此莽撞,哪有半分儒士仪态?」

那人刚跑过来就挨了一巴掌,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呢,也不清楚安老爷子的身份。

他突然挨了一巴掌,如何能忍,马上反手一掌打了回去。

安老爷子德高望重,何曾被一个后生晚辈如此对待过?

安皓天的老脸挂不住了,他马上使了一个五禽戏中的「虎扑」之势,「嗷」地一声,便狠狠挠向了那人的大脸。

周遭士子看著眼前这荒诞混乱的一幕,不禁哗然。

方才还是引经据典、风雅论道的文坛盛景,转瞬便沦为造谣构陷、拳脚互殴、假意劝架、老少缠斗的混乱场面。

满园笔墨书香、斯文风雅,尽数扫地,唯余喧嚣纷乱、拳风叱咤,令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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