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科举革新(1 / 2)
临安城,宣政殿。
五更的晨钟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分列两班。今日是大朝会,但气氛格外凝重。深秋的寒风从殿外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萧承烨高坐龙椅,独眼扫过阶下群臣。林晚夕垂帘听后,异色瞳透过珠帘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太子萧承稷站在武将班首,一身玄甲未卸——他是连夜从西凉赶回的。
“诸位爱卿。”萧承烨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今日朝议只一事:科举改制。”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已有骚动。
礼部尚书崔衍出列,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铿锵有力:“陛下!科举乃国朝取士根本,自隋唐以来,皆以经义文章取才。今骤言改制,恐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崔尚书此言差矣。”工部尚书沈括出列反驳。他是技术官僚出身,早年主持治水有功破格提拔,向来与清流不合,“如今晶噬虫危机迫在眉睫,星舰工程需才孔亟。只会吟诗作赋之辈,能造铁路乎?能育蚕蛊乎?能建星舰乎?”
“沈尚书是要将圣贤之道贬为无用?”吏部侍郎郑介冷笑,“治国平天下,靠的是仁义礼智信,不是奇技淫巧!”
“没有奇技淫巧,郑侍郎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萧承稷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北疆铁路运粮,救了多少灾民?七彩丝绸贸易,充实了多少国库?格物院研制的防疫蛊,控制了多少瘟疫?这些,都是你口中的奇技淫巧!”
郑介脸色一白,不敢与太子对视。
“稷儿,说具体方案。”林晚夕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承稷躬身,而后转身面向群臣:“儿臣奉旨,拟科举革新章程如下:自明年春闱起,于进士科外,增设格物科、蛊医科为常科。三年一试,与进士科同期举行。”
他展开奏章,朗声宣读:
“一、格物科考试内容:算学、物理、化学、机械制图、深蓝技术基础、工程实务。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级,与进士科同制。”
“二、蛊医科考试内容:蛊术原理、药材学、病理学、临床诊疗、基因编辑基础。分级同上。”
“三、取士名额:首年格物科取一百五十人,蛊医科取一百五十人,合计三百人。往后逐年递增,三年后与进士科各取三百,三科并立。”
“四、任职去向:格物科中试者,授工部、格物院、军器监、各工程局官职;蛊医科中试者,授太医院、药王谷、各地医署官职。品级俸禄,与同榜进士等同。”
“五、考生资格:凡大周子民,不论士庶,年十五至四十,身家清白者皆可报考。取消‘娼优隶卒’及女子不得参考之旧规。”
最后一条,犹如投入滚油的冷水,朝堂瞬间炸开。
“女子参考?荒唐!”国子监祭酒王儋气得胡子发抖,“牝鸡司晨,乾坤倒置!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啊陛下!”
“王祭酒是说本宫也该退居后宫?”林晚夕的声音陡然转冷。
王儋腿一软跪倒在地:“老臣不敢!皇后娘娘是天命所归,自然不同...但寻常女子怎可与男子同列科场?这...这成何体统!”
“有何不可?”朝阳公主萧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身戎装的公主大步走入。她未着朝服,而是玄甲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剑,战靴踏地铿然有声。三年戍边,这位公主身上已褪去最后一丝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杀气。
“参见公主!”武将队列齐刷刷行礼,文官中也有不少人躬身。
萧玥径直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儿臣北疆军务已交割完毕,特回京复命。方才在殿外听闻科举之议,儿臣有话要说。”
“讲。”萧承烨眼中闪过笑意。
“儿臣在北疆三年,统领十万边军,大小二十七战,斩首三万,拓土五百里。”萧玥起身,环视群臣,“军中将士,只问能不能打仗,不问是男是女。格物院派来的深蓝技师,女子占四成,她们设计的蛊力机车、速射弩炮,在战场上救了多少将士性命?”
她走到王儋面前,居高临下:“王祭酒,你若能造出可在雪原奔驰的机车,能研制出可杀晶噬虫幼虫的蛊毒,本宫亲自为你牵马执鞭。若不能,就闭嘴。”
王儋面如土色,瑟瑟不敢言。
“玥儿话虽直,理却不差。”林晚夕适时开口,“值此存亡之秋,当唯才是举。女子若真有才学,为何不能用?本宫已命格物院统计,过去三年,在各项工程、研究中做出突出贡献者,女子占三成。这三成人,都该被埋没吗?”
崔衍深吸一口气,做最后挣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公主殿下...老臣并非顽固不化。增设格物、蛊医二科,或可试行。但取消士庶之别、允许女子参考,实在是...实在是动摇千年礼法。若强行推行,恐天下士子不服,酿成大乱啊!”
“崔尚书是担心这个?”萧承稷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西凉试点三个月的成果。张掖、酒泉、敦煌三所格物学堂,招收学员三百,其中平民子弟二百一十人,女子四十五人。三个月来,他们解决了十七项生产技术难题,设计出三种新器械,为霓裳蛊坊提升效率三成。”
他将文书递给崔衍:“而这些学员若按旧制,一辈子只能是工匠、农人、商贾之女。崔尚书,你说这是埋没了人才,还是发掘了人才?”
崔衍翻阅文书,手开始颤抖。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项成果,有图纸,有数据,有实证。他虽然是传统文人,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这些成果若真为那些“卑贱之人”所创,那旧有的取士制度,确实出了问题。
“陛下...”崔衍老泪纵横,“老臣...老臣只是怕,怕千年道统,一朝倾覆啊!”
萧承烨叹了口气,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御阶。他扶起崔衍,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崔老,朕懂你的心。但崔老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黄河决堤,你时任河道总督,是如何日夜守在堤上的?”
崔衍一怔。
“那时你说:治河如治病,需对症下药,不可拘泥古法。”萧承烨拍拍他的手,“如今帝国患的是‘人才匮乏’之症,晶噬虫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若再拘泥古法,等剑落下来,什么道统、什么礼法,都将灰飞烟灭。”
他转身,面向所有大臣,声音陡然提高:“朕意已决!科举革新,明年春闱即行!有敢阻挠者——以叛国罪论处!”
雷霆之音,在殿堂中久久回荡。
圣旨颁下的第三天,临安城沸腾了。
告示贴满大街小巷,识字的人围着一遍遍读,不识字的人听旁人讲解。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听说了吗?明年科考要考算学、考机械了!”
“何止!女子也能考!我邻居张寡妇的女儿,在格物院做学徒的,说要去试试!”
“寒门子弟这下有出路了...不过那些世家大族能答应?”
当然不答应。
崔府书房,烛火通明。
十几位朝廷重臣、世家家主聚在此处,人人面色阴沉。崔衍坐在主位,闭目不语。礼部侍郎郑介、吏部尚书卢珣、国子监祭酒王儋、以及江南陆氏、河东裴氏、陇西李氏等世家在京代表,济济一堂。
“崔公,您倒是说句话啊!”郑介急道,“圣旨已下,明年春闱就要实行。若真让那些泥腿子、妇人与我等子弟同列朝堂,我辈颜面何存?祖宗礼法何在?”
卢珣冷笑:“何止颜面?诸位想想,若寒门、女子皆可入仕,他们无家族依傍,只能依附皇权。长此以往,陛下要收拢权力,易如反掌。到时我等世家,还有立足之地吗?”
这是真正戳中痛处。世家大族之所以千年不衰,靠的就是垄断知识和仕途。科举是他们筛选人才、维持影响力的工具。如今这工具要用来选拔“异类”,等于挖了他们的根。
“那又能如何?”王儋苦笑,“陛下决心已定,皇后、太子、公主鼎力支持。军权在皇家手中,深蓝技术也在他们手中...我们拿什么对抗?”
“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众人看去,是江南陆氏的家主陆文渊。这位五十余岁的大儒以诗文名扬天下,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却鲜少参与朝争。今日他开口,所有人都屏息倾听。
“陆公有何高见?”崔衍睁开眼。
陆文渊缓缓起身,走到书房中央:“陛下要革新科举,理由是晶噬虫危机,需实用之才。那我们就从这‘理由’入手。”
他顿了顿:“第一,质疑晶噬虫危机的真实性。深蓝族之说,毕竟是一面之词。我们可以暗中散布言论,说所谓危机是皇室为集权编造的借口。”
“第二,质疑新科取士的能力。格物、蛊医二科,考的都是新学,天下哪有那么多懂这些的寒门?就算有,未经圣贤教化,不通治国之道,岂能为官?我们可以要求新科进士必须加试经义,否则不得授实职。”
“第三...”陆文渊眼中闪过厉色,“罢考。”
满室寂静。
“罢考?”郑介惊呼,“这可是大罪!”
“不是我们罢考。”陆文渊摇头,“是‘天下士子自发罢考’。我们可以联络各地书院、学社,发动士子抵制新科。春闱之时,若应考者寥寥,皇室颜面何存?若强行取士,取来的也是滥竽充数之辈,如何服众?”
卢珣眼睛亮了:“妙计!我们还可以暗中资助那些愿意报考新科的寒门,让他们在考场上‘出些差错’——比如算学题全错,机械图乱画。让天下人看看,这些泥腿子根本不堪大用!”
“但要小心。”崔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皇后娘娘...不是易与之辈。她若察觉是我们幕后操纵...”
“所以必须隐蔽。”陆文渊道,“所有联络通过暗线,资金通过商号周转,言论通过说书人、童谣散布。即便查到,也只能查到‘士子自发’。法不责众,皇室总不能把所有读书人都抓起来。”
众人对视,眼中燃起希望。
“好!”郑介拍案,“就这么办!我负责联络北地士林。”
“江南交给我。”陆文渊道。
“河东、陇西我来。”卢珣说。
崔衍长叹一声,最终点头:“老夫...会联络朝中清流,在政事上拖延新科筹备。能拖一日是一日。”
阴谋,在烛光下编织成网。
一个月后,西凉,张掖。
萧承稷站在格物学堂的讲台上,台下是三百双渴望的眼睛。这些年轻人来自各地,有西凉本地牧民之子,有关中流民后裔,有江南织工的女儿,甚至还有两个西域胡商子弟——林晚夕特批,允许“归化外裔”参考。
“还有三个月,就是首届格物科乡试。”萧承稷扫视全场,“你们是大周第一批新科考生,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考好了,是为后来者开路;考砸了,新科就可能夭折。压力大不大?”
“大!”学员们齐声回答。
“怕不怕?”
“不怕!”
萧承稷笑了:“很好。这三个月,我会亲自授课。白天学算学机械,晚上学经义策论——别以为新科就不考这些。治国需要实学,但也需要知道如何与旧官僚打交道,如何写奏章,如何辩经。”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公式:“今天讲深蓝族的基础能量转换原理。这是理解蛊力机械的核心...”
窗外飘起雪花。西域的冬天严寒刺骨,但学堂内燃着煤炉,温暖如春。学员们埋头笔记,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在乎。他们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课后,萧承稷叫住一个学员:“墨尘,你留一下。”
名叫墨尘的青年约莫二十岁,身材瘦削,衣衫朴素但整洁。他是关中流民之子,父母在三年前的旱灾中饿死,他带着妹妹逃到西凉,在铁路工地上做小工。因为识字、手巧,被工头推荐入学堂,三个月来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殿下。”墨尘恭敬行礼。
萧承稷递给他一卷图纸:“你看看这个。”
墨尘展开,眼睛渐渐睁大。那是一套复杂至极的机械图,标注着深蓝文字,似乎是某种...军用器械?
“这是格物院设计的‘连发弩蛊车’原型图。”萧承稷低声道,“用蛊虫替代弹簧,发射特制弩箭,射速是普通弩的三倍,可连发三十矢。但有个问题:蛊虫与机械的同步率始终上不去,最高只有七成。”
墨尘仔细看图,手指在空中虚划,嘴里喃喃计算。半晌,他抬头:“殿下,问题可能在能量回路。深蓝族的原始设计用的是并联回路,但蛊虫是生物,能量输出有波动。如果改用串联-缓冲混合回路,加装一个微调蛊阵作为稳压器...同步率应该能提到九成以上。”
萧承稷眼中闪过赞许:“能画出改进图吗?”
“给我两天。”墨尘毫不犹豫。
“好。”萧承稷拍拍他的肩,“墨尘,春闱之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想调你去格物院。但你要做好准备——新科取士,阻力极大。有人会千方百计让你们出丑,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墨尘沉默片刻,笑了:“殿下,我父母饿死的时候,我带着妹妹在雪地里走了三百里。妹妹发烧,我跪在医馆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郎中才施舍了一剂药。那时候我就发誓,只要有机会,我要让天下穷人不再受这种苦。”
他看向窗外的雪:“新科就是机会。别说危险,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考场上。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寒门子弟,不输任何人。”
萧承稷动容。他想起母后的话:“真正的变革者,往往来自最深的苦难。”
腊月,临安。
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茶馆里出现新的说书段子,讲的是“古时有妖人献奇技淫巧于君王,致国破家亡”。然后童谣开始在街头传唱:“格物兴,圣贤哭;女子考,乾坤覆。”各地书院陆续有“士子血书”,泣诉“千年道统将绝”。
最严重的是,原本报名新科的寒门子弟,开始遭遇各种“意外”。
江南,苏州。
少年陈平背着行囊走出家门,他要去府城参加格物科县试。父亲是木匠,母亲早逝,他从小在工坊长大,对机械有着天生悟性。县试预考,他是头名。
刚出巷口,三个泼皮拦住了去路。
“小子,听说你要去考那什么...格物科?”为首的泼皮狞笑,“劝你一句,回家刨木头去。考场,不是你们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陈平握紧行囊:“让开。”
“哟,还挺硬气?”泼皮一拳打来。
陈平侧身躲过——他在工坊干活,身手灵活。但另外两人同时扑上,棍棒齐下。混乱中,陈平的右手被重重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
“记住,这次是手,下次就是命。”泼皮撂下话,扬长而去。
陈平蜷缩在地,看着扭曲的右手,泪水混着血水淌下。没有手,他还怎么画图?怎么考试?
同样的事情,在各地上演。
河西,一个牧民之女被污偷窃,关入县衙,错过报名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