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暗流与评估(1 / 2)
博览会第三日,临安落起了细雨。
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不似盛夏暴雨那般急骤,而是绵密、持久,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寒意。西湖湖面蒸起薄薄水雾,将博览会园区的飞檐斗拱晕染成水墨画里若隐若现的轮廓。
九尾凤凰雕塑顶部的星核光源在雨幕中愈发璀璨,炽白的光线穿透层层水帘,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游客们撑起油纸伞,排队的队列蜿蜒如长龙,孩童的欢笑声被雨声滤去几分尖锐,变得柔和而遥远。
而在这些喧嚣无法触及的幽深处,真正的角力已然开场。
英格伦使团下榻的驿馆位于南山路,是一栋三进的江南院落,白墙黛瓦,院中植着两株百年香樟。博览会期间,整个院落被西凉礼部包下,供十七名使团成员及二十余名随从居住。
此刻,后院正房的窗扉紧闭,所有窗帘皆已放下,将正午的天光隔绝在外。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台,摇曳的火苗映出四张凝重的面孔。
卡文迪许博士坐在上首,文明杖斜倚在椅侧,双手交叠置于下颌。他的左侧是使团副使、退役海军少将理查德·豪,右侧是首席技术参赞阿尔弗雷德·霍普金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实验物理学教授,去年才被枢密院秘密征召。四人中年纪最轻的情报参赞托马斯·杨立于门侧,负责警戒与记录。
桌案中央摊开三份文件:博览会首日的技术观察速记、昨夜加密传回伦敦的密信草稿、以及今晨刚收到的、用女王陛下专用密码写就的枢密院回函。
回函只有一行字。
“评估风险,相机抉择。授权等级:琥珀。”
琥珀授权。这意味着使团可以在不引发直接军事冲突的前提下,采取任何必要行动。
理查德·豪的指节在桌案上轻叩:“琥珀授权。诸位,这意味着伦敦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尚未准备承担开战的风险。”
“开战?”霍普金斯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夹鼻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半截眼神,“拿什么开战?我们的大炮射程不及浮空艇投掷高度的三分之一,我们的旗语通讯在实时传讯面前如同儿童游戏。女王陛下那支威震四海的海军,在西凉人面前不过是漂浮的木靶。”
“所以你的建议是投降?”理查德·豪的声线骤然冷硬。
“我建议面对现实。”霍普金斯毫不退让,“现实是西凉掌握着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制的技术体系。这不是量变,是质变。就像装备火绳枪的士兵面对激光枪——不,这个比喻还不够准确。就像相信地平说的人面对已经完成环球航行归来的船队。”
“霍普金斯教授。”卡文迪许博士抬起手,打断这场即将升级的争论。他的声音平缓,带着长期浸淫学术研究的克制,“请以技术人员的角度,客观评估博览会所见诸项技术的战略价值。”
霍普金斯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回胸腔。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翻到昨晚彻夜未眠整理出的评估表。
“反重力符文阵列。”他念出第一项,声调转为专业性的平稳,“由深蓝族基础符文改良,与蛊力推进器协同工作。从公开演示的数据推算,全尺寸载人艇最大航程三千里,最高升限三百丈。这意味着西凉有能力在任何天气条件下、无视绝大多数地形障碍,将物资与人员投送至我国在欧洲大陆任何盟国的首都上空。”
他顿了顿。
“而且这只是民用版。军事化改装后的载荷能力、航程上限、升限极限,全部是未知数。我们看到的,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理查德·豪的指节停住了。
“远距离蛊虫传讯。”霍普金斯继续,“实时、抗干扰、无法拦截。三十丈演示只是冰山一角。我观察了操作员调试时无意泄露的参数界面——界面上的预设通讯距离选项,最高一档写着一千二百丈。”
“一千二百丈……”理查德·豪低声重复,“近四千里。”
“伦敦与君士坦丁堡的直线距离,约一千八百里。”卡文迪许博士缓缓接道,“如果西凉愿意,他们可以让伦敦的战舰指令在发出三息之内传至地中海东岸。”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面上拖曳出摇曳的阴影。
“生物计算机。”霍普金斯翻过一页,声线微微发紧,“这是我无法理解的部分。活体蛊虫通过信息素传递数据,非机械、自学习、可预测天体轨道。我昨晚做了一组推算——那台半人高的透明容器,其信息处理能力,至少是巴贝奇先生正在设计的差分机的四百倍。”
“四百倍?”托马斯·杨忍不住出声,“这怎么可能?那只是些虫子!”
“那不只是虫子。”霍普金斯看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那是经过特殊培养、神经网络重构、与人类意识建立某种直接连接的生物集群。林司正说‘感知轨道’时,我注意到她的措辞。不是计算,是感知。这台计算机不处理符号,它直接与世界建立联系。”
“就像我们的眼睛看见光,耳朵听见声音。”卡文迪许博士低声说,“不需要知道光的波动方程,也能看见太阳。”
霍普金斯点头,翻到下一页。
“生态循环系统。”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停顿,“诸位,一百二十天。三只白鼠从幼崽长至成年,成功繁殖一代。整个系统仅靠光能输入维持物质循环。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烛火的映照下,四张面孔各自阴沉。
“意味着西凉已经破解了星际航行的最大瓶颈。”霍普金斯自问自答,“生命维持系统。能量可以携带,可以采集,但物质必须循环。没有这套系统,航程再远的飞船也只是漂流的铁棺。有了这套系统……”
他没有说下去。
理查德·豪替他说完:“有了这套系统,飞船就不再是运载工具,而是家园。”
又是漫长的沉默。
雨声从紧闭的窗棂缝隙渗入,与烛火的轻响交织成单调的背景音。
卡文迪许博士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西凉是否构成威胁’。威胁已成定局。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个威胁。”
他环视众人。
“霍普金斯教授提出了正面竞争无可能的判断,我同意。那么剩下的选项只有两个:合作,或压制。”
“压制需要战争。”理查德·豪说。
“战争需要胜算。”霍普金斯说。
又是一阵沉默。
托马斯·杨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卡文迪许博士颔首:“说。”
“昨夜我从凤羽卫安插在驿馆的暗哨那里,截获了一条情报。”托马斯·杨压低声音,“法兰西人也在行动。拉瓦锡伯爵已秘密约见西凉礼部侍郎,据称会谈内容涉及‘长期技术合作框架’。”
烛火骤然跳了一下。
“法兰西。”理查德·豪从齿缝间挤出这个词,“他们总是这样。大陆封锁时支持北美叛军,拿破仑战争时与沙皇暗通款曲。如今看到西凉崛起,第一个跪下去的是他们。”
“不是跪。”卡文迪许博士摇头,“是投注。法兰西人在赌——赌西凉将成为下一个百年世界秩序的主导者。他们想在赌桌上抢占第一个座位。”
“那我们呢?”霍普金斯问,“我们是继续坐在场边观望,还是也下注?”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摊在桌上的枢密院回函。那行简短的文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仿佛也在等待某种抉择。
“评估风险,相机抉择。”他轻声重复,“伦敦把这个难题交给我们了。”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掠过在场诸人。
“霍普金斯教授,你认为与西凉技术合作,我们可能获得什么?”
霍普金斯沉思片刻。
“反重力技术可应用于飞行器,但更关键的是蛊力推进器的微型化路径。我国蒸汽机自瓦特改良以来,功率密度已二十年未有突破。如果获得蛊力推进技术,工业革命将进入全新的阶段。”
他顿了顿。
“传讯技术可重构全球通讯网络。东印度公司与殖民地的公文往来,目前最快需四个月。如果实时通讯成为可能,帝国行政效率将提升不止一个世代。”
“生物计算机……”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生物计算机是真正的钥匙。感知型信息处理技术若能与我国已有的机械计算研究融合,我们可能跳过热力学瓶颈,直接进入新的认知范式。”
“还有生态循环系统。”卡文迪许博士接道,“那是星际殖民的基石。大英帝国占据全球四分之一陆地,但如果有一天地球不再足够呢?”
霍普金斯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灼灼。
“博士,你是在为合作派辩护吗?”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回答。
他转向理查德·豪。
“豪将军,你认为压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理查德·豪沉默良久。
“首先需要联合。”他说,“仅凭我国之力,远征东亚大陆是不现实的。必须联合法兰西、普鲁士、奥匈、俄罗斯——至少要让西凉陷入多线防御的困境。”
“法兰西已经在接触西凉了。”托马斯·杨提醒。
“那就把法兰西拉回来。”理查德·豪冷冷道,“共同的威胁是最好的粘合剂。西凉技术崛起不只是挑战我国,也在挑战整个欧洲自文艺复兴以来建立的技术霸权传统。法兰西人或许想搭顺风车,但他们更不愿意看到自己沦为二流国家。”
“其次呢?”卡文迪许博士问。
“其次需要时间。”理查德·豪说,“西凉技术体系虽领先,但根基尚浅。浮空艇只有一艘完成三百里试飞的原型艇;生物计算机仍在实验室阶段;生态循环系统从三尺模型放大到实用规模,需要攻克无数工程瓶颈。他们还需要至少五到十年才能将今日展出的技术转化为真正的战略优势。”
“五到十年。”卡文迪许博士低声重复。
“五到十年内,如果我们能够联合足够多的盟国,建立对西凉的技术封锁、资源封锁、外交封锁,甚至……”
理查德·豪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未出口的词。
战争。
霍普金斯教授取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博士,”他头也不抬,“你曾经教导我:评价一项技术,不能只看它能做什么,还要看它会带来什么。”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回应。
“西凉的生态循环系统,”霍普金斯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疲惫而清明,“他们说这是‘另一种可能’。不是征服,不是掠夺,是创造,是自足,是把家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威胁。我只知道,如果两百年前西班牙人带给美洲的是火枪与圣经,那么今天的西凉人想带给世界的——是种子和钥匙。”
“那两百年前的印第安人呢?”理查德·豪冷声问,“他们得到了种子和钥匙,还是得到了灭绝与奴役?”
霍普金斯沉默了。
“文明不会因为有一两项先进技术就改变本性。”理查德·豪说,“西凉人也是人。两百年前他们用火药和刀剑,两百年后他们用浮空艇和生物计算机。工具变了,人性不变。”
“或许。”卡文迪许博士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或许豪将军是对的。或许西凉展示的‘另一种可能’只是糖衣,内核仍然是所有文明崛起时必经的扩张与征服。”
他顿了顿。
“但也或许……”
他没有说完。
烛火跳跃,雨声绵长。
良久,卡文迪许博士将枢密院回函收入内袋,缓缓起身。
“保持接触。”他说,“不拒绝合作可能,也不放弃压制选项。同时,向伦敦发报,请求增派技术情报专家——我们需要弄清楚西凉技术体系真正的短板在哪里。”
他看向窗外。雨幕将博览会园区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唯有九尾凤凰雕塑顶部的星核光源,在朦胧水汽中依然炽白如初。
“另外,”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启动‘夜莺’计划。”
托马斯·杨猛地抬头。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回头。
与英格伦使团的彻夜密议不同,法兰西人的行动要迅捷得多。
博览会第三日傍晚,雨势渐收。西湖水面还漾着细密的涟漪,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夕光。
拉瓦锡伯爵乘着一顶素净的青呢小轿,未带任何随从,从驿馆后门悄然而出。轿夫是凤羽卫安排的人,脚步轻捷稳定,穿过雨后湿漉漉的巷陌,在西泠桥畔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住。
茶楼名唤“枕湖”,三层木构,飞檐下悬着一串褪色的风铃。此际正值晚膳时分,楼内客人寥寥,二楼雅间的窗扉半敞,隐约可见临窗而坐的一道人影。
拉瓦锡伯爵下轿,略整衣冠,拾级而上。
二楼雅间内,萧承稷已等候多时。
这位西凉皇帝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袭素净的玄色直裰,发束玉簪,坐姿闲适如寻常士人。窗边小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尚温,显然是刚沏不久。
拉瓦锡伯爵在门前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室内——无侍卫,无书记官,甚至连惯常随驾的内侍都不见踪影。这间狭小的茶室雅间内,只有西凉皇帝与他二人。
“伯爵请坐。”萧承稷抬手示意,语调平淡,如在自家后园会客。
拉瓦锡伯爵依言落座。
茶香袅袅升起,将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秘密会晤,笼罩在寻常午后般的静谧中。
“陛下亲临,臣不胜惶恐。”拉瓦锡伯爵以西凉语开篇,发音竟颇为标准,“然今日之会,关乎两国百年大计,非重臣不足以示诚意。”
“伯爵亲笔信中说‘时不我待’。”萧承稷端起茶盏,目光平静,“朕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
“法兰西想要什么?”
开门见山。没有外交辞令,没有虚与委蛇。
拉瓦锡伯爵沉默片刻,决定同样坦诚。
“法兰西想要未来。”他说,“十八世纪是法兰西的世纪——启蒙思想、科学革命、开明君主制,皆由我国引领全欧。然十九世纪帷幕已启,英格伦凭借蒸汽机与殖民地后来居上,我国日渐边缘。”
他注视着萧承稷的眼睛。
“陛下今日博览会所展诸技,已将人类文明带至新的十字路口。继续追随英格伦的道路,法兰西至多成为二等工业国;但若能与西凉同行,我国或许能在新的文明范式中占据一席之地。”
萧承稷静静听完,未置可否。
“伯爵认为西凉选择的是新范式?”
“生态循环系统。”拉瓦锡伯爵答,“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背后的问题意识。英格伦人研究蒸汽机,是因为他们需要解决煤矿积水的抽排问题;西凉研究生态循环,是因为你们已经将目光投向了煤矿与蒸汽机之外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
“你们在思考如何离开地球。而欧洲最顶尖的头脑,还在争论地球究竟是六千岁还是六万岁。”
萧承稷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他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伯爵目光如炬。”他说,“西凉确在筹备一项长程计划。其规模之巨,周期之久,历代王朝从未敢于想象。博览会所展诸技,不过是这项计划的阶段性成果,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投石问路。”
拉瓦锡伯爵屏住呼吸。
“朕可以告诉伯爵,”萧承稷缓缓道,“西凉愿与一切尊重我国主权、认同人类共同未来者,分享技术,共担使命。”
他直视拉瓦锡伯爵的眼睛。
“但合作的前提,是平等。”
拉瓦锡伯爵深深颔首。
“法兰西理解平等的含义。”他说,“路易王陛下授权我向陛下转达:法兰西不寻求技术移植,不谋求单方垄断,愿以我国在数学、物理、化学、医学诸领域数百年积淀,与西凉生物蛊术体系交流互鉴。”
他顿了顿。
“此外,我国愿在国际事务中与西凉协调立场,共同应对……”
他没有说下去。
“应对英格伦的全球霸权。”萧承稷替他说完,声调平静无波。
拉瓦锡伯爵默认。
窗外,暮色渐沉。西湖水面最后一缕夕光正在消逝,天与水交界处晕开一片沉静的靛蓝。
“伯爵,”萧承稷忽然道,“你相信‘另一种可能’吗?”
拉瓦锡伯爵微微一怔。
“林司正昨日说,西凉愿为人类提供另一种可能。”萧承稷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望向比西湖更远的地方,“不是征服,不是掠夺,不是把异族踩在脚下。是创造,是自足,是把家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拉瓦锡伯爵。
“伯爵在凡尔赛宫见过路易王陛下。朕在临安城也见过太多帝王与权臣。我们都清楚,理想主义在外交博弈中能存活多久——通常不会超过谈判桌上的第一盏茶。”
他顿了顿。
“但林晚夕不同。”
这个名字出口时,他的声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温情,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她真的相信。”萧承稷说,“她不是在用理想包装利益。她是真的认为人类可以走一条不同于过去五千年的路。而更可怕的是——她有本事让这种信念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他抬手,指向窗外博览会园区的方向。暮色中,九尾凤凰雕塑顶部的星核光源愈发璀璨,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悬于半空的恒星。
“那个生态循环玻璃箱,她从立项到完工,用了十一个月。十一个月里,她只做了一件事:一遍遍地试错,一遍遍地重来。第一版模型封闭第三天,蛊虫集体暴毙;第二版封闭第九天,藻类过度繁殖导致水质恶化;第三版封闭第十七天,蛊植根系腐烂;第四版……”
他停顿片刻。
“到第七版,终于稳定运行超过三十天。第八版四十七天。第九版八十二天。如今你们看到的第十版,已经封闭一百二十天,白鼠繁殖到第二代。”
他转头看向拉瓦锡伯爵。
“伯爵是科学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怎样的耐心与坚韧。”
拉瓦锡伯爵沉默良久。
“林司正,”他缓缓道,“她不是在想‘另一种可能’。”
“嗯?”
“她已经在建造‘另一种可能’了。”拉瓦锡伯爵低声说,“博览会只是展示蓝图。真正的工程,早已启动。”
萧承稷没有回答。
雅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萧承稷提起茶壶,为拉瓦锡伯爵续满茶盏。
“法兰西的合作意向,朕已悉知。”他说,“具体条款,明日蛊泉司商务司会与伯爵指定的人员接洽。林司正亦会出席。”
他顿了顿。
“伯爵既然相信未来在西凉这条船上,朕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拉瓦锡伯爵抬眼。
“平等合作,技术共享,成果共惠。”萧承稷一字一顿,“西凉不谋求支配法兰西,也请法兰西不要将西凉视作制衡英格伦的棋子。这条船的目的地,不是欧洲的权力游戏。”
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是星辰大海。”
拉瓦锡伯爵长身而起,向西凉皇帝深深行了一礼。
“法兰西愿与西凉同行。”
他顿了顿。
“无论目的地是星辰,还是深渊。”
英格伦人在评估,法兰西人在行动。
而在这两股暗流之外,还有更多支流在西湖之滨的夜色中悄然涌动。
吐鲁番使团的驿馆灯火通明至后半夜。四拨信使在夜幕掩护下分头出发,携带着内容各异的密信奔赴遥远的王庭。凤羽卫拦截并复制了所有四封信件,比对后发现其核心信息一致,只是遣词造句与具体数据略有出入——这是分传真假情报以迷惑拦截者的惯用伎俩。
萧玥在拦截报告上用朱笔批注:“吐鲁番方面决策中枢存在派系分歧,部分成员倾向与西凉修好,部分成员仍在观望。建议继续加强监测,暂不采取直接行动。”
东瀛使团的书记官完成了长达三十页的《西凉蛊术技术观察报告》,用蝇头小楷誊抄三份。一份随明早启程的使团正式公文发回江户,一份藏入驿馆密室地砖下的暗格,第三份则被连夜送至北山街一座不起眼的绸缎庄——那是东瀛在西凉经营三十余年的情报据点的掩护外壳。
绸缎庄后院的烛光同样亮了整夜。
南洋诸国的代表们白日里摇着羽扇悠闲观展,入夜后却在驿馆密室内激烈争论。有人主张立刻向西凉提出正式技术引进申请,有人担忧过度依赖西凉会沦为“新式殖民”的猎物,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先派遣青年学子至西凉格物院留学,待掌握核心技术后再谋求本土化发展。
草原十八部的首领们则豪放得多。他们在驿馆院中升起篝火,宰杀全羊,用马奶酒庆贺白日所见奇观。浮空艇模型掠过展台上空时投下的阴影,被部落长老比作“神鹰之翼”;生态循环玻璃箱内白鼠繁殖的景象,则被年轻的部落勇士解读为“铁蹄所至、人畜繁盛”的吉兆。
萧玥的情报汇总簿在午夜时分增厚了十七页。
她在扉页写下今日的总体评估:
“博览会第三日,各方反应基本符合预期。英格伦仍在评估与权衡,法兰西已启动实质接触,吐鲁番与东瀛以情报搜集为主,南洋与草原诸部观望态度居多。值得注意的是,开幕首日展示的生态循环系统似乎对各方造成超出预计的心理冲击。多名情报源反馈,使节们对‘封闭空间长期生存’技术的关注度,高于对浮空艇、传讯蛊、生物计算机的关注。
这或许说明:列国真正在意的不是西凉如何强大,而是西凉如何应对‘无处可去’的未来。
如果西凉已经找到了离开地球的方法,那么传统地缘政治博弈的规则就必须重写。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机会在于:我们可以利用各国对‘星际未来’的向往与恐惧,塑造新的外交联盟。
风险在于:这种向往与恐惧一旦失控,可能转化为针对西凉的联合压制。
明日将首次与法兰西使团进行正式技术合作磋商。林晚夕已收到相关简报,并着手准备演示材料。
另,墨尘司正今日出席了整日活动,体力消耗较大,医疗组建议明日起减少公开行程。他本人未予置评。
记录者:萧玥
承平二年九月初九子时三刻”
博览会第四日,临安城放晴。
昨日绵雨将天空洗濯得澄澈如蓝宝石,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园区琉璃瓦顶,折射出万点金光。游客数量较前两日有增无减,排队的队列从主展馆入口蜿蜒至湖畔,报童穿梭其间叫卖特刊,声嘶力竭地喊着“浮空艇内部结构图独家解密”“生态循环玻璃箱白鼠幼崽萌态特写”。
蛊泉司商务司的会谈室内,气氛却肃穆如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