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自力更生(1 / 2)
朝会·寅时三刻
这一日,临安城的晨钟比往日敲得更早。
钟声回荡在暮色未退的街巷间,惊起栖在屋檐下的宿鸟。寻常百姓还在睡梦中,但临安城的官员们早已起身——昨夜宫中传出消息,今日朝会,陛下有要事宣布。
寅时三刻,承天门外已聚集了上百名文武官员。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惺忪睡眼,但更多的人面色凝重——昨日承乾殿的万国会议,消息已经传开。列国不参与,西凉要自己建塔。这个结果,有人早有预料,有人难以置信,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愤愤不平。
“听说了吗?英格伦人说要请示一个月,法兰西人也说要等国王裁决——这不就是拖着吗?”
“拖?拖到什么时候?火星上的阴影已经到那个什么‘核心’了,他们还有心思拖?”
“也不能全怪他们。换作是咱们,突然有个遥远的国家说要建什么‘全球护盾’,让咱们出钱出力,最后指挥权还在人家手里——咱们也会犹豫。”
“犹豫?犹豫到那些东西来了,把咱们都吃了,就不犹豫了?”
“嘘——小声点。林司正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晚夕穿过人群,面色平静如常。她的身后跟着墨尘,以及格物院的四位首席——周嗣诚、沈寒秋、陆九渊、顾千山。五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昨夜几乎没睡。
“林司正,”一名老臣迎上来,满脸焦虑,“听说国库要掏空建塔?这……这百官俸禄怎么办?军费怎么办?”
林晚夕看着他。
“塔建起来,命才能保住。命保住,才有俸禄和军费。”
老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另一名官员凑过来:“林司正,下官听说要发行什么‘卫国国债’?让百姓认购?百姓手里那点银子,能顶什么用?”
林晚夕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能顶多少用,就顶多少用。”她说,“西凉立国三百年,靠的不只是朝廷,更是百姓。这一次,也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说话。
卯时正,钟声再响。
承天门缓缓打开。
朝会·卯时正·宣政殿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
萧承稷端坐御座之上,身着玄色朝服,面色沉凝如铁。他的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百官,没有开口,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所有人噤声。
百官分列站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萧承稷缓缓抬手。
“平身。”
百官起身,肃立。
萧承稷没有说任何客套话,直接开口。
“昨日承乾殿万国会议,结果诸位想必已经听闻。英格伦需请示一月,法兰西待国王裁决,其余诸国或犹豫,或观望,或无力参与。唯有罗斯国,愿有限合作。”
他顿了顿。
“朕今日召集诸卿,只为问一句话——”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列国不参与,西凉怎么办?”
殿内一片沉寂。
良久,一名老臣出列。
他是户部尚书陈端甫,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掌管西凉财政二十余年,以持重稳健着称。他躬身一礼,声音苍老而平稳。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穹顶计划’,需耗银多少?”
萧承稷看向林晚夕。
林晚夕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回陛下,回陈尚书。根据格物院初步核算,西凉境内建四十九座主塔、二十三座辅助塔,需耗银——七千三百万两。”
殿内一片哗然。
“七千三百万两?!”
“这……这比国库三年岁入还多!”
“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陈端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接过太监转呈的奏折,手指微微颤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
“林司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七千三百万两,还不包括后续的运转维护费用?”
“不包括。”林晚夕说,“后续费用,需另行核算。”
陈端甫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萧承稷。
“陛下,”他的声音艰涩,“国库现有存银,不过两千四百万两。就算加上今年岁入,也不到三千万两。七千三百万两——臣无能为力。”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萧承稷看着他,面色不变。
“朕知道。”
陈端甫愣住了。
“陛下知道?”
“朕知道国库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萧承稷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朕知道七千三百万两,是国库三年的岁入。朕知道如果硬要拿出来,百官俸禄、军费开支、河道修缮、赈灾救济——全都要受影响。”
他顿了顿,站在殿中央,面对着所有官员。
“但朕更知道——如果不拿,等那些东西来了,别说俸禄、军费、河道、赈灾,连西凉都没有了。”
殿内鸦雀无声。
萧承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朕今日召集诸卿,不是问你们‘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朕是告诉你们——必须拿出这么多银子。”
陈端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承稷继续道。
“国库现存两千四百万两,全部拨付蛊泉司。今年岁入预计一千二百万两,除必要开支外,全部用于建塔。剩下的缺口——朕来想办法。”
“陛下有什么办法?”一名武将出列,是兵部尚书霍青,“臣斗胆直言,就算陛下削减宫中用度,也省不出几百万两。七千三百万两的缺口,太大。”
萧承稷看着他。
“朕没说削减宫中用度。”
“那——”
“发行国债。”萧承稷说,“‘卫国国债’,面向全国百姓发行。年息五分,五年为期,到期还本付息。”
殿内再次骚动。
“国债?”陈端甫皱眉,“陛下,百姓手里那点银子,能凑出多少?就算每人认购一两,也不过几百万两。”
“那就每人认购十两。”萧承稷说。
陈端甫苦笑。
“陛下,寻常百姓,一家老小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三十两。拿出十两认购国债——日子怎么过?”
萧承稷看着他。
“陈尚书,朕问你——如果那些东西来了,百姓的日子,还能过吗?”
陈端甫愣住了。
萧承稷继续道。
“朕知道百姓不易。朕知道十两银子,是很多人家半年的口粮。但朕更知道——如果不建塔,别说半年的口粮,连命都没了。”
他顿了顿。
“所以朕不是在‘请求’百姓认购。朕是在告诉百姓:西凉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两银子,都是在买命——买自己的命,买家人的命,买子孙后代的命。”
陈端甫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躬身。
“臣……明白了。”
另一名官员出列。
他是御史中丞方孝孺,以刚直敢谏着称。他躬身一礼,声音清朗。
“陛下,臣有一问。”
“说。”
“发行国债,让百姓认购,固然是办法。但百姓认购之后,若五年后国库依然空虚,无力还本付息——那该如何?”
萧承稷看着他。
“方御史的意思是,朕在骗百姓?”
方孝孺不卑不亢。
“臣不敢。但臣必须问这个问题。五年之后,国库能不能拿出钱来还债?如果拿不出来,朝廷的信用何在?以后的国债,谁还敢买?”
萧承稷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五年之后,如果国库拿不出钱来还债,那就说明一件事——”
“什么?”
“护盾已经建成。那些东西没有来。西凉还在。”萧承稷说,“如果真是那样,就算欠百姓一些债,又算得了什么?”
方孝孺愣住了。
萧承稷继续道。
“方御史,朕问你——五年之后,如果护盾建成,那些东西没来,西凉国泰民安,国库会不会比现在更充裕?”
“会。”方孝孺承认。
“那还债有没有问题?”
“没……没有。”
“如果五年之后,护盾没建成,那些东西来了——”萧承稷顿了顿,“那就更不用还债了。因为西凉都没了,还什么债?”
方孝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承稷看着他。
“方御史,朕明白你的顾虑。但朕要告诉你——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百姓愿意认购国债,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能挡住那些东西。如果连这个信念都没有,那还谈什么还债?”
方孝孺沉默良久,缓缓躬身。
“臣……明白了。”
萧承稷环顾四周。
“还有谁有问题?”
殿内一片沉默。
“好。”萧承稷说,“那朕宣布——”
他顿了顿。
“即日起,启动‘穹顶计划·西凉篇’。国库现存银两千四百万两,全部拨付蛊泉司。户部即刻筹备发行‘卫国国债’,面向全国百姓认购。格物院全力投入建塔工程,勘测、培养、设计、实验——齐头并进。”
他看向林晚夕。
“林司正,‘穹顶计划’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朕。”
林晚夕出列,郑重跪下。
“臣,遵旨。”
萧承稷又看向户部尚书陈端甫。
“陈尚书,国债发行,由你主持。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批银子入库。”
陈端甫躬身。
“臣,遵旨。”
萧承稷最后看向所有官员。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西凉立国三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外敌入侵,内乱纷争,天灾人祸——哪一次不是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
“这一次,也一样。”
“但这一次,朕需要你们——需要每一个西凉人——都站出来。”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技术的出技术,有人手的出人手。”
“建塔,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西凉——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为了你们的子孙后代。”
“那些东西不会等。火星不会等。”
“所以我们也不能等。”
他的目光如刀。
“从今日起,西凉进入战时状态。”
“一直到护盾建成的那一天。”
朝会后·巳时·户部
朝会结束,陈端甫没有回府,直接去了户部衙门。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连夜拟定的《卫国国债发行章程》。他的身后,站着户部十几名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大人,”一名年轻主事开口,“年息五分,太高了。寻常借贷,年息不过三分。五分息,五年下来,朝廷要支付的利息是——”
“我知道。”陈端甫打断他,“两千四百万两本金,年息五分,五年利息六百万两。加上本金,一共三千万两。”
年轻主事愣了愣。
“大人算得这么快?”
陈端甫苦笑。
“从朝会回来这一路,我一直在算。”他顿了顿,“七年。按照最乐观的估算,国库要七年才能攒够这三千万两。”
“七年?”另一名官员惊呼,“那五年到期怎么还?”
陈端甫看着他。
“你朝会上没听见陛下说的?五年后,如果护盾建成,那些东西没来,西凉国泰民安,国库自然比现在充裕。七年算什么?十年也能还。”
官员沉默了。
陈端甫继续道。
“再说了,你以为百姓真的指望靠这个发财?年息五分是高,但百姓认购国债,图的不是利息——图的是护盾能建起来,图的是那些东西别来,图的是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命都保不住了,要银子有什么用?”
众人沉默。
良久,一名老吏开口。
“大人,发行国债容易。但百姓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能认购多少,谁也不知道。万一认购不足,缺口还是补不上。”
陈端甫点头。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端甫沉思片刻。
“第一,宣传。让每一个西凉人都知道,火星上有什么,那些东西会做什么,护盾有什么用。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认购国债,是在买自己的命。”
老吏点头。
“第二,分级。富户多购,贫户少购,实在拿不出银子的,可以出力。建塔需要人手,需要劳力,需要工匠。出力,也算认购。”
老吏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
陈端甫继续道。
“第三,榜样。皇室带头,百官跟进,富商巨贾响应。让百姓看见,不是只有他们在出钱,上面的人也在出。这样百姓心里才平衡,才愿意掏银子。”
老吏连连点头。
“大人高明。”
陈端甫苦笑。
“高明什么?是被逼出来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街巷,“七千三百万两,国库只有两千四百万两。剩下的四千九百万两,要从百姓手里掏出来——我陈端甫做了一辈子官,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这一次,必须干。”
国债发行·第一日·临安城
三日后,卫国国债正式发行。
发行地点设在临安城四门,以及各坊市的公告栏前。一大早,各发行点前就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穿着布衣的小贩,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手里攥着银票、碎银、铜钱,有人甚至捧着银镯子、金耳环、玉扳指。
“认购国债,保家卫国!”
“买一份国债,就是买一份平安!”
宣传的差役在人群中穿梭,高声吆喝。他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依然不敢停。
第一个认购点设在东城门。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棉袍,面容清瘦,双手微微颤抖。轮到他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两碎银。
“认购二十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负责登记的户部主事抬头看他。
“老人家,这是您全部积蓄?”
老者点点头。
“攒了一辈子,本想留给儿子娶媳妇的。”他说,“但儿子说,娶媳妇不急,先把塔建起来。媳妇跑了还能再娶,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主事愣住了。
良久,他郑重接过银子,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金额。
“老人家,您认购二十两卫国国债,年息五分,五年到期。这是凭证,请您收好。”
老者接过凭证,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这凭证,比银子金贵。”他说,“这是买命的凭证。”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第二个认购点设在南城门。
排队的队伍里,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轮到她时,她从头上取下一支银钗,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这两个能值多少?”她问。
负责登记的主事看了看。
“银钗成色不错,值三两。玉镯——值五两吧。一共八两。”
妇人点点头。
“那就认购八两。”
主事犹豫了一下。
“夫人,您把首饰都当了,家里怎么办?”
妇人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当家的去年没了。这两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她说,“我把首饰当了,换他们能活下来。只要他们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不在乎。”
主事沉默了。
他默默接过银钗和玉镯,登记入册。
“夫人,您认购八两卫国国债。这是凭证,请您收好。”
妇人接过凭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身后的男孩。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娘给你们买了命。”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妇人抱着孩子,转身离去。
第三个认购点设在西城门。
这里排队的,大多是富商巨贾。他们穿着绸缎,腰悬玉佩,身边跟着仆从。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与那些普通百姓一样凝重。
临安首富沈万三亲自来了。
他年过六旬,发须皆白,是西凉最富有的商人。传说他的财富,可以买下半个临安城。此刻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银票。
“认购五十万两。”他说。
负责登记的主事差点没握住笔。
“五……五十万两?”
沈万三点点头。
“国库缺钱,百姓缺钱,但我不缺。”他说,“我沈万三活到这把年纪,攒下这些家业,本以为可以传给子孙。但如果那些东西来了,子孙都没了,家业留给谁?”
他把银票放在案上。
“五十万两,买我沈家三百口人的命。值。”
主事深吸一口气,开始登记。
消息传出,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叹。
“沈老爷认购五十万两!”
“沈家真是好样的!”
“咱们也不能落后!我认购五十两!”
“我认购三十两!”
“我认购一百两!”
认购的热情,瞬间被点燃。
第四个认购点设在北城门。
这里排队的人最少,因为北城门靠近贫民区,来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手里能拿出的银子有限。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登记处前。
主事皱眉。
“老人家,这里是认购国债的地方。您——”
“我知道。”老乞丐打断他,“我就是来认购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大约二三十枚。
“就这些了。”他说,“攒了三年,本想买口棺材的。但棺材不着急,先把塔建起来。”
主事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老人家,您认购二钱银子?”
老乞丐点点头。
“二钱就二钱。能买一点是一点。”
主事郑重地接过铜钱,登记入册。
“老人家,您认购二钱卫国国债。这是凭证,请您收好。”
老乞丐接过凭证,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这凭证,比棺材金贵。”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等我死了,就让这凭证陪着我下葬。”
他转身离去,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