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钢铁之心(1 / 2)
回到青桑镇的第三天,陆源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镜子一样的水面,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自己。但这次,苍老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水面。水面上映出一个世界——全是金属的星球,无数齿轮和管道交织成一张巨网,网中央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陆源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些。水面突然裂开一道缝,一只金属手从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求救。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金属痕迹。
“它在叫你。”晨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陆源跑出去,站在晨光树前。树上的脸比昨天更清晰了,已经能看清眉毛的弧度。
“那个世界,是什么地方?”
“机械星。”晨曦说,“熵年轻的时候在那里修行过。他的师父,就住在那里。”
“师父?”
“对。”晨曦说,“熵有三个师父。第一个教他入门,第二个教他阵法,第三个教他人心。第三个师父,就在机械星。”
陆源摸了摸手腕上那圈金属痕迹,还是凉的。
“那个世界的人……”
“都变成了机器。”晨曦的声音很轻,“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他们觉得血肉太脆弱,会生病,会老,会死。只有变成机器,才能永远活着。”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陆源脱口而出。
晨曦沉默了。
“你说得对。”过了很久,她才说,“但那里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能永远思考,永远工作,永远存在,就是最大的幸福。”
陆源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那不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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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没有坐启明号。
镜子就在源初树的树干上,巴掌大,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金属的世界。
脚下不是地面,是一张巨大的齿轮。齿轮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带动周围的无数齿轮一起转。大的像山,小的像指甲盖,密密麻麻,咬合在一起,发出单调的、永不停歇的咔咔声。
陆源站在齿轮上,跟着它缓缓上升。四周全是金属——金属的墙,金属的柱子,金属的管道。管道里有液体在流动,暗红色的,像血。
他走了很久。
经过一个巨大的齿轮时,齿轮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他的下半身已经和齿轮融为一体,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但皮肤
“新来的?”那人抬起头,眼睛是机械的,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欢迎来到机械星。想永生吗?往左走,有改造车间。全套服务,三小时搞定。”
“我不想永生。”陆源说。
那人的机械眼闪了几下:“不想永生?那你来干什么?”
“找人。熵的师父。”
机械眼闪得更快了。“熵?”那人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笑了。笑声很怪,一半是人声,一半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你说那个疯子?他早死了。他师父?也死了。都死了。只有我们这些‘聪明人’,还活着。”
他伸出手,金属的手指张开,里面是一颗小小的齿轮。“送你个礼物。等你想通了,来找我。改造车间,报我名字,打八折。”
陆源没接。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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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人越多。
但那些人,已经不像是人了。有的只剩一张脸嵌在墙上,眼睛还能动,嘴还能说,但身体已经和整座城市融为一体。有的被装进玻璃罐子里,大脑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线的那头是巨大的计算器。有的更惨,只剩下一个意识,飘在金属管道里,跟着液体流动。
他们都还活着。
都能说话,都能思考,都能感觉到痛苦。
“救救我……”一个嵌在墙里的老人看着他,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我在这里三千年了……三千年……每天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想死……死不了……”
陆源走过去,伸手按在墙上。
老人的脸在金属表面浮现,像一张被压扁的面具。
“怎么救你?”
“砸了这面墙。”老人说,“但砸了,我也就碎了。碎了好,碎了就不用再想了。”
陆源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晨曦说的话:他们是自愿的。自愿变成机器,自愿永生。但现在这个人,在求死。
“他当年不是自愿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源回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破旧的金属袍子,脸上有七道机械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但他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黑色的,有光。
“你是谁?”
“我叫齿轮。”年轻人说,“熵的师父,是我爷爷。”
陆源愣住了。“你爷爷?熵的师父有孙子?”
“有。”齿轮指了指自己,“就是我。但爷爷不认我了。他说,我变成了机器,就不再是他的孙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源听出了里面的痛。
“那你为什么还要变?”
齿轮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死。”
四个字,很轻,但很重。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快死了。爷爷说,他救不了我。机械星的人说,他们能救。只要把我的器官换成机械的,就能活。爷爷不同意,说那不是活。但我同意了。我怕死,我怕再也看不见太阳,怕再也听不到风声,怕再也闻不到花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金属手。
“后来我活了。但太阳看不到了——机械星没有太阳。风声听不到了——这里只有齿轮声。花香闻不到了——这里的空气只有机油味。”
他抬起头,看着陆源。
“我活了,但什么都没了。”
陆源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你爷爷在哪儿?”
齿轮指了指城市的最深处。“在核心。他把自己封在那里,三千年没出来过。他说,他要守着那颗心脏,不让它扩散。但他在里面太久,已经出不来了。”
“为什么出不来?”
“因为他把门从里面锁了。”齿轮说,“钥匙在他手里。他不出来,没人能进去。”
“那怎么见他?”
齿轮从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递给陆源。
是一颗金属心。拳头大,银白色的,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纹路在发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这是爷爷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齿轮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看。”
陆源接过金属心。沉甸甸的,凉凉的,但贴在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温度。
“谢谢。”
“不客气。”齿轮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如果你见到爷爷,告诉他……我想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
“告诉他,我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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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源继续往前走。
穿过无数齿轮,无数管道,无数嵌在墙上的人脸。那些脸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救救我……”
“别走……”
“帮帮我……”
他不敢停。
因为他救不了他们。
至少现在救不了。
终于,他走到了城市的最深处。
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