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猎狗(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扇通风窗窗框边缘的亮点在屏幕上被放大到极限之后,雾沢仁确认了它是一处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金属窗框的表面因长年受潮而生出一层细密的锈蚀,但在一处突出的边角上,锈层被磨出了一小块光滑的金属底色,像是有人每次进出时手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借力,时间久了,那块锈斑就被掌心磨平了。
龙崎真在屏幕前站了很久。他把那张卫星照片放大到整条仓库南侧外墙的比例,把通风窗的位置和周围几栋建筑之间的间距反复看了好几遍。仓库侧墙与东侧那栋民房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宽度大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上堆着几块碎砖和废弃的管道零件,那条缝隙的出口通往仓库后巷,后巷又连着两条可以快速撤离的岔路——一条往运河方向,一条往住宅区方向。佐久间选这间仓库不是随机的。位置在码头南侧和住宅区交界处,周围有三条独立且互不干扰的撤离路线,每一条都能在极短时间内进入不同区域的巷网。如果从正面攻击,对方只要往后巷一钻,追兵在窄巷里展开的速度就会落后半步,那半步就够拉开距离了。
他把那页卫星照片从屏幕上关掉,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张极简的示意图——仓库轮廓、通风窗位置、三条撤离巷道的方向、以及他推算出的佐久间小组可能布置观察哨的几个高点。他画完之后把纸推到雾沢仁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仓库东侧那条窄缝的位置:“你查一下这栋民房是不是空的。”雾沢仁在电脑上调出不动产登记记录,查了几秒后说:“这栋房子在五年前被同一家运输公司买下来之后就没有再登记过任何承租人,目前状态标注为空置。”龙崎真听完把铅笔放回桌上,手指在示意图上仓库东侧那条窄缝的标注上来回划了两遍,然后开口:“这间仓库要从东侧切进去。正面没有意义,他们会从后巷撤。只有从东侧那条缝封住后巷出口,才能堵住他们。”
第二天傍晚,龙崎真和户梶两个人提前到了品川码头南侧那片区域。他们开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旧款轿车,停在距离旧仓库大约两条街外的巷口,然后步行穿过那片住宅区边缘的低矮民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他们沿着那些窄巷走的时候,鞋底踩在被雨水泡得发软的落叶堆上,发出一声声极轻的沙沙响。路两侧的民房大多已经关门了,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暖黄色调,偶尔能听到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这条街上的居民大概不知道,他们身边有一间被伪装成废弃仓库的暗杀小组驻地已经存在了很久。
旧仓库在他们面前展开时,比卫星照片上看起来更矮也更旧。外墙的抹灰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底材,屋顶的铁皮有几处被风吹得翻起了边缘,像一排没有翻完的旧书页。仓库正面那扇铁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从外面看,这间仓库确实像一处被遗忘了多年的旧仓储设施。
户梶先绕到仓库东侧。他侧身挤进那条窄缝时,肩膀被两侧的墙面夹了一下,工装外套的布料在粗粝的混凝土表面上蹭出一道毛边。他在缝隙里移动了大约十几步,到达缝隙出口——后巷的入口处。出口的位置正好在仓库后墙和东侧民房之间形成的夹角里,从这里可以看到仓库后门的全貌。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他把位置记下之后退回去,向龙崎真做了个手势——后门没锁,从内部有光,说明里面有人在。
龙崎真蹲在仓库侧墙的阴影里,把接下来的步骤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他没有带太多人,这次行动不需要正面强攻。目标只有一个——确认佐久间是否在这间仓库里,然后决定是否今晚动手。如果他在,就封住三条撤离路线,把他堵在里面;如果他不在,就撤回去,等他下次回来再动手。他把短刀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来,刀身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他握住刀柄,拇指在缠着防滑绳的柄身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对户梶点了下头——行动。
户梶留在后巷出口处封住后门方向的撤离路线。龙崎真从东侧那条窄缝切回仓库正面。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仓库南墙下方。南墙没有窗户,墙面上的抹灰层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混凝土砖块。砖块之间的砂浆缝隙里长着几簇干枯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龙崎真用手扒住砖块之间的缝隙,把身体拉上去,在墙头停顿了一拍,确认仓库内部没有灯光直射到南墙方向,然后翻过了墙头。
他落在仓库内部的水泥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落地之后他蹲低身体,背靠着南墙,用眼睛在黑暗中缓慢扫了一圈。仓库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空间被铁架和几排旧货架分隔成几块区域,最深处靠北墙的位置有一排用木板和旧铁皮搭成的简易隔间,隔间里面透出一线极细的暖黄色光——那是有人居住的痕迹。隔间外面堆着几只塑料储物箱和一台旧式小型发电机,发电机的排气管被一根很长的软管引到墙外,管口用一块破布塞住,防止废气味道在仓库内积聚。靠近西墙的位置摆着几张行军床,床上散落着几条毯子和几件深色衣物,床边的地面被踩得发亮,像是每天都有人在同一段路线上来回走动。整个空间散发着一种长期有人居住且保持着严格秩序的气息——不是街头流浪者那种临时搭建的杂乱栖息地,是有目的地维持着的、随时可以撤走或投入行动的前哨站。
龙崎真贴着货架的阴影往西侧移动。他刚绕过第一排铁架的时候,仓库内部的一盏裸露灯泡忽然亮了起来。光线从仓库中央的铁架上方打下来,把货架之间那条窄通道照得明暗分明。他停在原地没有动。光线照亮的那块区域里没有人,但铁架背后的某个位置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正在从货架上取一件东西。
龙崎真在那道光线亮起的瞬间判断出灯泡不是自动的,是有人拉动了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拉绳。他没有等那个人从货架后面走出来,而是贴着货架边缘绕到了光源的侧面,从货架另一头切进了那排铁架后面的通道。通道里有一道正在移动的人影——佐久间正从货架上拿下一只帆布袋,那袋子的形状和大小刚好够装下一把短刀和几件换洗衣物。他没有回头看,但从他肩部肌肉的微调来判断,他已经察觉到了通道另一头有人进来了。
佐久间把手伸进帆布袋里,在袋子里摸了一下,然后拿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细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龙崎真已经站在了通道另一头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货架和货架上那些还没被搬空的杂物——几捆旧麻绳、一叠发黄的报纸、两只铁皮工具箱。佐久间的目光落在龙崎真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龙崎真预想的更平,语调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你找到这里了。”
龙崎真说:“你杀了两个人。他们跟你没有仇。”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把刀举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确认对方是不是那个需要他动手的人。
佐久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刀,把它转了一个角度,让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更细的一线白光。他说:“我替川上办事。那些人替你在外面跑,我们各为其主。没有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年累月之后形成的冷淡,像是他已经过了需要用仇恨来驱动自己的阶段,只剩下一个被反复执行过很多次的指令框架——目标确认、动手、清理痕迹、撤离。
龙崎真把短刀握紧了一分,拇指搭在刀柄的防滑绳上,没有再多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七八步的距离,在货架之间的窄通道里面对面站着,头顶那盏灯泡的光直直地打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两道被货架边缘切割过的人形轮廓。佐久间先动了,他往前踏了半步,手中的短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步伐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龙崎真没有退,他侧身闪进了货架的拐角处,让佐久间的第一刀劈在货架的铁架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穹顶下弹了一下。然后他从货架另一侧绕回来,用短刀的刀背在佐久间持刀的前臂外侧敲了一记,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佐久间的手臂偏向一侧,但他很快用另一只手把刀重新稳住了。他没有退后,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刀尖从下往上挑向龙崎真的小臂内侧。这一刀速度很快,路线极短,几乎是贴着手臂划过去的,但龙崎真在刀尖接触皮肤之前把手腕翻了一下,让刀尖擦过衣袖外侧,划开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
然后他反手出刀,从上方斜切佐久间的右肩。这一刀落点在佐久间锁骨下方的肌肉最厚处,刀刃切入皮肉约两指深,沿着骨骼表面向侧方划开。佐久间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握刀的力气,短刀从他手里滑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货架底部。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和正在变深的衣料颜色,然后用左手从腰间摸出另一把更短的备用刀。但他没有机会再出第二刀。龙崎真在他低头的那半秒里已经贴近了一步,左手抓住他握备用刀的手腕,右手把短刀架在他的颈侧。两个人在货架通道里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步,佐久间能感觉到刀锋贴在颈侧动脉上的温度——不热,不冷,只是稳定地贴在那里,像是一条已经画好的线,只要对方动一下手指,线就会变成切割。
龙崎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刀贴着佐久间的脖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灯泡在头顶上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嗡鸣,光线在铁架和货架边缘之间来回反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很直。佐久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更接近底部的疲倦:“你今晚要拿走,就拿走。不用等。”
龙崎真看着他。他看到佐久间右肩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沿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几颗正在缓慢滴落的暗红色珠子。他看到佐久间的左手腕被他握在掌中,指节在发白,手指因为失血和长时间的紧张而在极轻微地发抖。他看到这个人身上那种被反复训练的冷静,和在冷静底下已经快要被磨损完了的、某种更接近放弃的东西。他把刀从佐久间颈侧移开,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把佐久间的备用刀从他左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货架上。
“你不用替他死。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川上下一张牌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仓库安静的空气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单独放在灯光下晾过的。
佐久间沉默了很久。他把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龙崎真脸上移开,落在货架上那些旧报纸和麻绳之间某个点上。他的呼吸在慢慢变平,肩膀的起伏从急促的短吸变成缓慢的、更深沉的交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慢慢拉上来的:“他还有一条船。品川码头最东端那个私人泊位,每个月有一艘船来,不载货,只载人。船不靠岸,停在泊位上等。他给你留的最后一扇门,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锁的。”
龙崎真站在原地听完,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短刀收起来,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刀刃上沾到的血,然后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他转身朝仓库东侧的窄缝走去,走到那排货架的拐角处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转身,只是用一种像是在递出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旧物的语调说了一句:“今晚之后,别再出现在东京。”
他侧身挤进东侧那条窄缝,脚步声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之间越来越轻,最终被夜色完全吸收。佐久间一个人站在仓库的灯光下,看着自己右肩上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货架上那把备用短刀拿起来插回腰后,把帆布袋放回原处,走到西墙那排行军床旁边坐下来,用一只手慢慢把外套的袖口拉过肩头,盖住了那道正在变干的暗红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