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海拉尔(1 / 1)
刘忠华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荡,赶紧把脸贴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鼻尖触到玻璃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鼻尖往上窜,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死死盯着暮色里那座古老的城楼,城墙又高又厚,飞檐翘角透着股威严,像个守护了千年的老兵。看着城楼的轮廓在视线里一点点后退、缩小,最后被车尾卷起的滚滚烟尘吞没,刘忠华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告别过去的怅然,更有迎接未知的忐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各种情绪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闹腾。
车厢另一角,坐着个戴深度黑框眼镜的青年,镜片厚得像瓶底,气质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爱读书的人。他也望着渐远的城堞,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念出来:“秦时明月汉时关……”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书卷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迷茫。
可这句穿越千年的诗刚飘出来,就被更响亮的歌声盖了过去。车厢里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人跟着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歌声又亮又有力,压过了车轮的“哐当”声,盖过了人们的说话声,成了此刻车厢里唯一的主旋律。
一群揣着革命理想、抱着青春梦想,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年轻人,就这么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坐在这列绿色的火车里,莽莽撞撞却又义无反顾地,闯进了这片一向沉静、古老,还透着陌生的北方山河里。
就在这时,一位鬓角已经花白的老教师站了起来。他是负责护送这批知青的带队老师,脸上满是皱纹,看着就特别和蔼。车厢里的热闹劲儿也感染了他,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稍微宽敞点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
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都转头看向老教师。老教师的眼神里带着特有的庄重,显然是想趁着这个特殊的时刻,给这群孩子再上一堂课:“大家都看到了吧?我们马上就要穿过这道历史雄关了!你们看看车窗外,这是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啊!这雄伟的山海关,这壮丽的江河,你们有没有想起当年秦皇汉武开疆拓土的气魄?有没有感受到‘江山如此多娇’这句话里的磅礴气势?以后再说起祖国的美,你们该知道怎么形容了吧?”
他慢慢扫过车厢里一张张年轻又兴奋的脸,继续引导着:“同学们,此情此景,你们是不是自然而然就想起了伟大领袖那首气吞山河的《沁园春?雪》?让我们一起……”
老教师显然是想带大家背诵这首词,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惊呼声打断了——“快看那边!那是什么东西啊?”“天呐,怎么一片黄一片绿的!”
刘忠华跟其他知青一样,本能地把头扭向窗户,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往窗外看。车窗外的景色早就变了样,没了关内的青山绿水,换成了一片开阔到没边的土地,新鲜得让人心跳都快了几分。老教师的谆谆教导,在这股强烈的新鲜感面前,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的关外,深秋正用它那粗犷又绚丽的笔触,在广袤的大地上铺展开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朝着天边延伸,土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住的波浪,在阳光下泛着暖烘烘的光。可就在这片“黄色海洋”里,又神奇地点缀着一块块、一条条的色块——有的是深绿色,有的是金黄色,还有的是褚红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巨大的花手帕,被人铺在了大地上,又像是老天爷随手打翻了调色盘,把各种颜色都洒在了这里。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看!那一大片黄的是什么啊?看着像沙丘,又好像不是!”一个穿蓝布衫的知青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好奇。
“那绿的肯定是草吧?要么就是庄稼!”另一个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对不对!那金黄的肯定是麦子!你看风吹过的时候,还会动呢,像麦浪!”有人笃定地说。
可庄稼到底长什么样,这群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大多没见过,吵了半天也没个准话。这时,几个来自农村或者稍微懂点农业知识的知青站了出来,给出了比较一致的答案:“那黄的不是沙丘,是成熟的玉米地!深绿的是还没完全熟透的玉米杆子,金黄的是已经熟了的麦田或者谷子地!”
“还有那红褐色的,是高粱地!你们仔细看,能看到高粱穗子的影子,远远看就是红的!”
刘忠华这才明白,原来那些五颜六色的“方格”,都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有的熟了,有的还在长,凑在一起就成了这么好看的景色。可他心里又冒出个疑问:这么荒凉、看着风也大的地方,怎么会种这么多庄稼?这些庄稼到底怎么种、怎么收?对他这种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城里孩子来说,全都是未知数。此刻的他,只觉得这辽阔又充满生机的景色,让人心头发颤。
直到很多年后,刘忠华再想起这一幕,还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时候的他们哪里会想到,眼前这片像大棋盘似的田野,那些金灿灿的麦浪、长得比人还高的玉米林、沉甸甸压弯了腰的高粱地,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他们挥洒汗水的地方——他们会在这片土地上耕地、播种、收割,会顶着烈日干活,会踩着露水下田,会把自己的青春,一点点种进这关外的泥土里。
绿色的铁皮列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长龙,又像一只执着的甲虫,继续在大地上前行。它有时候会使劲穿过层峦叠嶂的山丘,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格外响,像是在跟大山较劲;有时候又会慢悠悠地滑过平坦的草原,车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偶尔能看到几头牛羊低着头吃草,像散落在绿毯上的棋子。
几天几夜就这么过去了,车轮“哐当哐当”的声音成了最常听的背景音。他们见过青天白日下草原上纯粹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也见过深夜里的星空,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银河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车厢里的兴奋劲早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硬邦邦的座椅坐得人腰酸背痛,腿蜷在狭窄的空间里,早就麻得没了知觉。吃的也单调,要么是自己带的冻硬的馒头、咸菜疙瘩,要么是在车站买的热水泡馒头,连口热菜都难吃到。水也很紧张,每个人都省着喝,上厕所更是要排老长的队,有时候要等半个多小时才能轮上。
大家在拥挤的火车里晃晃悠悠地睡,迷迷糊糊地醒,连时间都算不清了,只能靠窗外的天色判断是白天还是黑夜。身边熟悉的面孔,在长时间的相处中也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种“大家都一样”的集体感——一起累,一起盼着早点到,一起在颠簸中挨着这段漫长的旅程。
就在所有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快绷不住,快要麻木的时候,一声长长的汽笛突然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呜——”,那声音里带着股解脱的意味,紧接着就是车轮摩擦铁轨的尖锐声响,火车开始慢慢减速,“哐当……哐当……哐当……”
“到了!是海拉尔!准备下车了!”有人对着窗外看了一眼,激动地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