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风暴止息(1 / 1)
最后一道关乎荆王余党处置的奏章被朱笔批红,发出明发上谕;最后一名牵涉构陷的官员被押赴刑场,尘埃落定;最后一丝关于那场风波的议论,也终于在京城日复一日的车水马龙与柴米油盐中,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化为了人们记忆深处一段惊心动魄却又已然遥远的谈资。
宁国公府,这座曾一度被推至风口浪尖、被禁军森然环伺的府邸,终于彻底卸下了那层无形的重压,复归于往日的宁静。朱漆大门依旧威严地敞开着,但进出往来的,已不再是那些心怀鬼胎的探听者或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求见者,而是恢复了常态的故交、处理公务的属官,以及采买办事的寻常仆役。门房的态度依旧谨慎有礼,却少了那份因局势不明而生的紧绷,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稳。
庭院深处,那几株老石榴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花期已过,悄然结出了青涩而坚实的幼果,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下,预示着秋日的丰硕。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上,也落在廊下慵懒假寐的猫儿身上。一切仿佛都与风波之前别无二致,花匠依旧在精心侍弄花草,洒扫的婆子依旧将廊庑擦拭得光可鉴人,厨房里飘出的烟火气息依旧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然而,在这看似一模一样的宁静之下,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已然如同呼吸般融入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气息,一种历经滔天巨浪拍打、最终安然靠岸后的通透与淡然。
外书房内,顾廷烨并未因沉冤得雪、重掌大权而变得更为忙碌或是张扬。相反,他处理公务的时间似乎变得更加规律,也更加高效。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确保边关新防务与新军制的稳妥推行上,对于朝中那些微妙的人事变迁、权力博弈,反而显得兴趣缺缺,大多交由下属或相关衙门依例办理。他的神情中,那属于武将的凛冽杀伐之气依旧存在,但更深层处,却多了一份勘破世情的平静,一种知其雄、守其雌的从容。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不断征战、不断巩固权位以图存进的悍将权臣,而是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家族掌舵人那样,思考着如何在这鼎盛的巅峰,为这艘巨轮寻找到一处可以避开所有风浪、长久停泊的平静港湾。
内宅之中,明兰的生活也回归了熟悉的节奏。打理家务,教养子女,偶尔接待几位真正知心的夫人来访,或是过问一下女学与慈幼局的近况。她依旧是那个雍容端庄、行事妥帖的国公夫人,只是眉眼间那份因常年处于权力中心而不得不有的、细微的警惕与算计,悄然淡去了不少。她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通透。有时,她会独自在庭院中散步,看着那日渐茁壮的儿女,看着这井井有条的家,心中涌起的不是对权势富贵的满足,而是一种对眼前这失而复得的、寻常安稳的深深珍惜。
团哥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读书习武愈发自觉,不再需要父母过多的督促。他偶尔会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听着父亲与幕僚商讨事务,虽大多听不懂,但那认真的小模样,已然有了几分未来继承人的沉静气度。圆姐儿依旧是那个活泼爱笑的姑娘,但她也隐约知道家里经历了一场很大的“麻烦”,如今“麻烦”过去了,她便更加珍惜这可以肆意玩耍、承欢父母膝下的安宁时光,那份天真烂漫里,也莫名多了些许乖巧。
府中的下人,行走坐卧间,那股与有荣焉的劲头底下,是真正将自身命运与主家紧密相连后的踏实与笃定。他们侍奉得更加用心,却也更加从容不迫,因为他们知道,这座府邸的根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
这一日傍晚,骤雨初歇,天际挂起一弯绚丽的彩虹。顾廷烨与明兰并肩立于水榭之中,望着被雨水洗涤得愈发青翠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总算是……彻底过去了。”明兰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快。
顾廷烨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那弯彩虹,投向更远的天际,微微颔首:“嗯,过去了。”
他没有再多言,但明兰却能从他这份过分的简洁与平静中,感受到与自己相同的释然,以及那份共同萌生、且日益坚定的“急流勇退”之心。他们不再需要反复商议,那份默契,已然根植于心。
“侯爷前日提及,南边送来的那几处庄园的图册,我看了。”明兰转换了话题,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明日的菜单,“依山傍水,田土也算肥沃,只是距离京城稍远了些。”
顾廷烨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远些好。清净。”
“是啊,清净好。”明兰也笑了,那笑容在雨后初晴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温煦动人,“待团哥儿再大些,学问根基扎得再牢些,或许……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但彼此都明白那未竟之语。那不再是危机逼迫下的权宜之计,而是历经繁华与风险后,主动为自己、为家族选择的,一条更为长久、也更为安宁的道路。
风暴止息,带来的并非仅仅是恢复原状。它洗去了浮躁,淬炼了真情,凝聚了人心,也让身处其中的人,看清了何为真正值得守护的珍宝。这份劫后余生的宁静,透着几分疲惫,几分通透,更透着几分准备告别极致喧嚣、归于另一种平淡生活的了然与淡然。
宁国公府的鼎盛年华,依旧在继续。但它的内核,已然悄然发生了变化。它不再仅仅追求更高的权势、更煊赫的声名,而是开始向内寻求一种更为稳固、更为长久的平安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