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2 / 2)
“王老五真敢签啊……”
“赵老爷知道了,不得抽死他?”
“等着看吧,有好戏瞧了……”
王老五听见了,但没回头。他抱着薯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那三亩沙地在城外五里处的河滩,地是贫瘠,但不要钱,还白送薯种。
回到家——其实不能算家,就是两间漏风的茅草屋——王老五把薯种放在墙角,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手抖得厉害。
老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袋薯种,吓了一跳:“你……你真签了?”
“签了。”王老五闷声道。
“赵老爷那边……”
“管不了了。”王老五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大柱他娘,咱家还有多少粮?”
老伴苦笑:“还有半袋麸皮,掺着野菜能吃五天。”
“五天……”王老五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身,“够了!五天够我把地翻出来,把薯种种下去!”
他拿起墙角生锈的锄头,扛在肩上,对老伴说:“我去地里。你把薯种看好,别让老鼠咬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天,王老五像疯了一样,起早贪黑地在那三亩沙地上忙活。地硬,他就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没肥,他就去河里捞淤泥,一筐一筐往地里挑。
第四天,县里派的农技员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陈,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他看了看王老五翻好的地,又捏了把土,摇头:
“王大爷,您这地翻得不行。沙地种红薯,得深翻,至少一尺深。您这才翻半尺,红薯扎不下根。”
王老五愣了:“那……那咋办?”
“重翻。”小陈技术员很干脆,“我帮您。”
一老一少,又花了三天,把三亩地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深,土也松软,小陈技术员又教王老五怎么起垄、怎么施肥、怎么下种,下种后育苗,育苗后移植。
第十天,薯种种下去了。
又过了十天——王老五几乎天天往地里跑,一天看三遍——沙地上,终于冒出了点点嫩绿。
那是薯苗!
小小的,嫩嫩的,在晨露中颤巍巍地挺直腰杆。
王老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
最后他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活了……”他喃喃道,“真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钱塘县。
佃户们听说王老五的薯苗长出来了,纷纷跑去看。沙地上,一排排整齐的薯垄间,嫩绿的薯苗迎风招展,长势喜人。
“真长出来了……”
“王老五这老小子,还真行……”
“要不……咱们也去签契?”
“再看看,再看看……”
佃户们围在地头,指指点点,眼神里的疑虑,渐渐变成了动摇。
而此刻,赵老爷家的宅院里,气氛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州,拙政园。
这座江南名园此刻戒备森严。园子正中的“远香堂”里,坐了八个人。
八个人,八个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这八家,是江南最顶尖的士绅,每家名下田产都超过万亩,姻亲故旧遍布朝野,说是江南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坐在主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一身素色绸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是赵家家主赵德坤,人称“赵扒皮”——不是说他长得像扒皮,而是说他扒佃户的皮扒得狠。
赵德坤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转着佛珠。
他左手边,钱家家主钱有财坐不住了,肥硕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赵公,萧战那十条新政,您都听说了吧?清丈田亩,限田五百亩,降低佃租……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孙家家主孙守仁冷笑:“何止是断根?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五百亩?我家在松江的庄子就不止五百亩!他萧战一张嘴,就想把咱们几百年的家业吞了?做梦!”
李家家主李茂才年纪最大,须发皆白,他咳嗽了两声,缓缓道:
“诸位,稍安勿躁。萧战手上有尚方宝剑,有‘如朕亲临’的金牌,还有皇上圣旨。硬碰硬,咱们碰不过。”
“那怎么办?”周家家主周福贵急了,“就眼睁睁看着他抢咱们的地?”
吴家家主吴仁义阴恻恻道:“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江南千百万佃户,真离了咱们,他们种得过来地?咱们联手,一粒粮不卖,一文钱不借,看他新政怎么推!”
郑家家主郑开源摇头:“这招对付别人行,对付萧战……怕是不灵。你们没听说吗?他在杭州城门口白送薯种,还送鸡蛋!佃户都往他那边跑!”
王家家主王守业年轻些,四十来岁,他沉吟道:
“我倒是听说,萧战让龙渊阁暗中收购中小地主的地。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现银结算。我堂弟王守成,在余杭有八百亩地,昨天已经偷偷卖了两百亩给龙渊阁了。”
“什么?!”钱有财瞪大眼睛,“王守成那小子敢卖地?!他疯了?!”
“他没疯。”王守业苦笑,“他说了,新政推行后,地价肯定跌。现在卖给龙渊阁,还能赚一成。等新政真的落地,地砸手里,想卖都卖不出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一直没说话的赵德坤,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
“萧战这是在分化咱们。先用高价收买中小地主,断了咱们的臂膀。等中小地主都倒向他那边,咱们这些大户,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停下转佛珠,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七人:
“诸位,咱们八家,在江南同气连枝了几十年。今天萧战敢动咱们的地,明天就敢动咱们的铺子,后天就敢动咱们的脑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这一仗,咱们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钱有财咽了口唾沫:“赵公,您说怎么办?咱们都听您的!”
赵德坤重新捻起佛珠,慢悠悠道:
“三条路。第一条,联名上书,弹劾萧战。朝中咱们有人,赵贵妃是泽王的生母,赵文渊是当朝大学士。只要弹劾的声势够大,皇上也不能不顾及。”
“第二条,拖。清丈田亩?好,咱们配合。但怎么清丈,谁去清丈,这里面文章大了。地界怎么划?等级怎么定?鱼鳞册怎么造?拖他一年半载,等他耗不起了,自然就撤了。”
“第三条……”
他眼中寒光一闪:
“让新政推行不下去。”
众人都看向他。
赵德坤缓缓道:“萧战的新政,关键在佃户。只要佃户不敢种,不敢领地,新政就是一张废纸。咱们八家,控制着江南至少三成的佃户。回去告诉你们的佃户,谁敢去领官田种红薯,以后就别想再租咱们的地。不仅不租地,连村里的水井、磨坊、祠堂,都别想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那些已经签了契的佃户,比如钱塘县那个王老五……得让他们知道,背叛主家,是什么下场。”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佛珠转动的“咯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拙政园的荷花已经谢了,残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