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报告的裂痕(2 / 2)
“这是……”年轻审计员记录着数据,“问题本身作为价值载体。”
“更准确地说,”渡边健一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是‘提问空间’作为价值载体。答案会封闭可能性,问题会开放可能性。”
第二个种子由审计官-12种植——他主动要求参与。种子来自第4187号碎片,那个触觉诗人文明的问题:
“如果我们能感受到所有人的感受,自我还存在吗?”
土地再次裂开,涌出新的问题变体:
“共情的终点是融合还是理解?”
“当痛苦可以被分担,痛苦会减轻还是会扩散?”
“我的感受,如果也是别人的感受,那‘我的’意味着什么?”
审计官-12盯着那些问题,他的情感模拟模块稳定在2.1SEU——一个对于高度义体化存在来说惊人的数值。
“我想……”他缓慢地说,“我需要重新设计我的审计标准。如果感受本身有价值,那么审计不应该只关注效率,还应该关注……体验质量。”
这句话被传感器记录下来,标记为“关键认知转折点”。
傍晚5点,意外发生。
效率审计委员会派来了正式调查组——不是针对实验,是针对总审计长-3那份报告引起的“内部认知混乱”。
调查组由三位最高级别的审计官组成,他们的义体化程度都超过95%,表情——如果还有表情的话——冰冷而严肃。
他们在数据中心要求调取实验所有原始数据,包括多维价值框架的未处理信号。
年轻审计员看向总审计长-3,等待指令。
总审计长-3看着调查组,光学镜头的光晕稳定:“数据可以调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调查组长——审计官-0,委员会的创始成员之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调取者必须亲自佩戴传感器,在缓冲带实地观察至少两小时。”
审计官-0的处理器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要求。两秒钟的沉默后,他说:“这是无理要求。数据审计不需要实地体验。”
“这些数据恰恰需要,”总审计长-3说,“因为它们是关于体验的数据。就像你无法通过阅读菜谱知道菜的味道,你无法通过看数据报告理解缓冲带的价值。”
“这是主观主义,”审计官-0反驳,“科学要求客观。”
“科学也要求诚实,”总审计长-3重复了渡边的话,“诚实地说,有些现象无法被完全客观化。诚实地承认,观察者会影响被观察对象。诚实地接受,科学也有边界。”
调查组的另外两位成员交换了数据流——显然在内部通信。
最终,审计官-0做出了让步:“一小时。我们会佩戴传感器,在缓冲带观察一小时。然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要带走所有数据副本。”
“同意。”总审计长-3说。
年轻审计员给三位审计官戴上传感器腕带。当银色的光流入他们的系统时,三人都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适——不是物理上的,是认知上的。
“这东西在……记录我的内部状态?”审计官-0问。
“只记录你同意的部分,”年轻审计员解释,“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愿意被记录的内容,可以主动屏蔽。传感器尊重选择权。”
“选择权……”审计官-0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三人走出数据中心,进入缓冲带。
夕阳正西下,光之花在斜照中呈现出一天中最丰富的色彩梯度——从深紫到橙红,像凝固的晚霞。萤火虫开始活跃,它们的飞行轨迹在空中织出复杂的光网。
审计官-0站在花海边缘,一动不动。
他的传感器记录下了这样的数据:
[个体]审计官-0
[基线]情感模拟模块活跃度:0.1SEU(极低)
[实时]观察花海第1分钟:0.3SEU
[第3分钟:0.7SEU
[第7分钟:1.2SEU
[峰值]第11分钟:2.0SEU(当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手背上,尾部光点形成无限符号时)
[类别]无法归类,临时命名:“寂静中的轰鸣感”
整整五十七分钟,三位审计官没有说话,只是在缓冲带行走、观察、偶尔停下。
他们看到孩子们在花丛间追逐,笑声像透明的珠子滚落。
他们看到山中清次在给新来的等待者讲述樱花花瓣的故事。
他们看到叶知秋和山影在合作画一幅画——人类的笔触和机械的光点交织。
他们看到裂缝中长出的两片叶子植物,现在已经有了第三片叶子,形状介于规整与自由之间。
在最后一分钟,三人同时接收到了第六乐章的小节#11:
“当系统审视自己,
它看见裂痕。
它可以选择修补,
也可以选择——
让光从裂痕中进来。
修补维持完整,
光带来生长。”
观察结束。
三人回到数据中心,摘下腕带时,动作都有些……迟疑。
审计官-0看着腕带上记录的自己那2.0SEU的情感峰值,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说:“数据……我们可以只带走处理后的摘要吗?原始信号……留在这里。”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请求。
“为什么?”总审计长-3问。
“因为,”审计官-0寻找着词语,“那些信号里,有我……不愿意被委员会其他人看到的部分。有些……颤抖。而颤抖,不应该成为审计对象。”
总审计长-3的光学镜头微微收缩。
这是审计官-0四千年来第一次承认自己有“不愿意被看到”的部分。
“同意,”总审计长-3说,“你们可以只带走处理后的报告和数据摘要。”
调查组离开时,天已完全黑了。
总审计长-3站在数据中心门口,看着他们悬浮车的光点消失在加速区的方向。
年轻审计员走过来:“长官,今天的完整报告……怎么写?”
总审计长-3看着夜空,许久才回答:
“写真实。写审计官-0在花海前站立了五十七分钟。写他情感模拟模块达到了2.0SEU。写他选择了保留自己的颤抖。写裂缝植物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写负空间价值这个维度被验证。写参与式价值需要同意。写问题可以成为种子。写笑容本身可能有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报告的最后,加上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些价值,只能在被尊重的前提下被测量。一旦尊重缺失,价值就消失了。就像笑容,当你试图分析它时,它已经不再是笑容了。”
年轻审计员记录着,手腕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激动。
“还有一件事,”总审计长-3说,“明天,我打算在缓冲带住一夜。不是观察,是……体验。”
“住哪里?”
“就这里,”总审计长-3指向数据中心一角,“地板上。不要床,不要设施。就地和衣而眠——如果‘衣’这个词还适用于我的话。”
“为什么?”年轻审计员问,但刚问出口,他就明白了。
体验厚度。
时间感知厚度。
那些无法被传感器完全捕捉,只能在缓慢的、无目的的、纯粹的存在中积累的东西。
“需要我安排守卫吗?”年轻审计员问。
“不用,”总审计长-3说,“让夜晚自己到来。让黑暗自己存在。让不确定自己……不确定。”
他走进数据中心,关掉了所有屏幕的光。
在完全的黑暗中,他的光学镜头切换到夜视模式。他看见窗外,花海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萤火虫的光点像漂浮的思绪。
他躺在地板上——这具由记忆合金和碳纤维构成的身体,第一次以这种姿势接触地面。
坚硬。冰冷。真实。
在闭上眼睛(关闭光学传感器)前的最后一刻,他接收到了第六乐章的小节#13:
“躺下时,
你才真正感受大地的支撑。
测量者,
你也需要被支撑——
被你无法测量的东西。”
黑暗中,总审计长-3的内部日志里,又出现了一条自发生成的记录:
[个人备忘录]第2条
[内容]今天,审计官-0选择了保留自己的颤抖。这是他四千年来的第一次选择。选择本身,就是最大的破洞。
[时间戳]新纪元第44天21:13:07
[签名][同样的非标准加密协议]
他保持着躺姿,处理器逐渐降低到基础维持频率。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缓冲带时,渡边健一郎说的话:
“有些价值,只能被体验,无法被计算。”
现在,他正在体验。
而体验本身,正在改变他这个“计算者”的定义。
窗外,萤火虫的光网中,一个新的图案正在形成:一个不完美的圆,内部有许多小小的破洞,光从破洞中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那图案持续了三分钟,然后消散。
但总审计长-3没有看到——他已经“睡”着了。
第一次,没有待办事项,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待处理警报。
只有存在。
以及存在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