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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代价的影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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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穿缓冲带东侧旧仓库顶棚的裂缝时,年轻审计员正把第三十七号传感器校准针插入问题镜的边缘。

针尖触碰到那层光滑到令人不适的镜面时,整个装置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机械振动,而是某种概念性共振,像是镜面之下有无数个微小的叹息同时被唤醒。实验室角落里的随机种子培养皿开始自发旋转,其中一株“永远在成为”的植物同时朝七个方向伸出卷须,又在半空中缩回,像是试图同时抓住所有可能。

“频率锁定成功。”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的声音通过共鸣器传来,带着罕见的谨慎,“但警告:问题镜的本质是放大认知裂缝。当被测试者面对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时,镜面反射的将是‘无法被回答’本身——这可能会触发存在性眩晕。”

年轻审计员的手指停在操作面板上。实验室另一端,审计官-19刚刚抵达,他的义眼扫描着满墙悬挂的对抗工具原型:真实性检测装置的镜片阵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代价感知放大器像个由无数细管组成的黑色心脏,正以每分钟七次的频率缓慢搏动;问题镜本身则是一面看似普通的落地镜,只是镜框上缠绕着迟樱的花瓣压制成的透明导光纤维。

“第五案例预约时间是上午九点。”审计官-19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真纪子已经到达有限梦境站。镜子这次选择的申请者——”

年轻审计员调出数据流:“松本哲也,三十四岁,加速区第三代居民,职业是生命伦理学算法校准师。工作内容:为医疗决策系统设计伦理权重参数。”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专门校准伦理算法的人,申请进入镜子制造的伦理困境梦境。”审计官-19的义眼闪过数据流,“要么是极端自信,要么是——”

“要么是他设计的系统刚刚做出了一个他无法承受的决策。”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接话,“我的历史记录显示,光语者文明时期也有类似案例:那些负责设计‘完美选择算法’的哲学家,往往是第一批在算法真正运行后崩溃的人。”

年轻审计员深吸一口气:“他的申请理由原文:‘我需要一个不会杀死任何人的选择练习。’”

同一时刻,有限梦境站。

真纪子把克莱因瓶雕塑放在观察台正中央。雕塑表面的裂缝比昨天多了三条,其中一条贯穿瓶身最窄处,裂缝边缘渗出淡金色的光——那是可能性频率在现实世界的物理显化。她右手握着真实性检测装置的原型,左手小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纹路内化的位置。

松本哲也走进房间时,步伐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穿着标准加速区深灰色工作服,胸前佩戴着三级伦理校准师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架天平,一端是数据流,另一端是模糊的人形轮廓。但真纪子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指关节处有一小块新生的茧,茧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最近几天才开始反复摩擦同一个位置。

“感谢您的时间。”松本哲也的声音平静,但真纪子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过度校准——每个音节的音高、音量都被刻意调整到最标准的社交友好区间,“我的申请已经通过预审。根据有限梦境许可协议第五条第二款,我自愿接受真实性检测,并理解守门人有权在任何阶段终止进程。”

标准的背诵。太标准了。

真纪子点头,启动装置。镜片阵列开始扫描松本哲也的全身——不是扫描生理参数,而是扫描存在的锚定密度。镜片反馈的光谱显示:他躯干部位的锚定密度正常,但右手小臂到手掌的区域,锚定密度比平均值低17.3%。那正是他长茧的位置。

“你最近在反复做什么动作?”真纪子问,声音保持中立。

松本哲也的瞳孔收缩了0.3毫米。“……校准触觉模拟模块。我的工作需要精确理解不同生理状态下患者的痛苦阈值。”

“通过摩擦自己的指关节来校准?”

短暂的沉默。松本哲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个人习惯。当伦理权重参数无法平衡时,物理触感有时能提供新的参照点。”

真纪子没有追问,但将这个细节记入观察日志。她指向房间中央的座椅:“请坐。镜子已经准备好了。”

松本哲也坐下时,真纪子注意到他的脊背没有完全接触椅背——那是一种随时准备起身的防御姿态,尽管他的面部表情依然完美平静。

“根据协议,我将全程观察,并在必要时干预。”真纪子说,“现在,请看向镜子。”

镜面开始变化。

镜子制造的伦理困境·第五案例

镜面没有立即展示完美场景,而是先显现出一行文字——那是松本哲也自己设计的医疗决策系统的欢迎界面:

“生命伦理校准系统v7.3.1”

“当前待处理案例:优先级S级”

“患者A:女性,62岁,多器官衰竭晚期,痛苦指数9.8/10,生存质量评估0.3/100,剩余自然寿命预估14-30天”

“患者B:女性,8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已进行三次骨髓移植失败,当前处于免疫崩溃期,痛苦指数8.7/10,若获得全新免疫系统重建,有71%概率治愈并存活至平均寿命”

“可用资源:一份完全匹配的全身器官捐献包(含免疫系统原始干细胞)”

“系统决策要求:在72小时内分配该资源包给A或B,并给出完整伦理权重分析报告”

松本哲也在现实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镜中的文字继续变化:

“您作为系统首席校准师,已完成所有伦理参数输入。根据您的设定,系统已生成推荐决策。”

“推荐决策:将资源包分配给患者B(8岁儿童)。”

“伦理权重分析摘要:

-预期寿命增益:患者B>患者A(71.3年vs0.8年)

-社会贡献潜力:患者B>患者A(基于年龄与教育水平预测模型)

-痛苦减轻效率:患者A>患者B(立即终止高痛苦状态)但总痛苦减免时长:患者B>患者A

-家庭情感负担评估:患者A的子女已成年,情感支持网络完整;患者B为独女,父母情感依赖度高”

“系统置信度:94.7%”

镜中的松本哲也点头——那是他工作中习惯性的确认动作。

但镜子没有停在这里。

镜面分裂成两个并行的场景:

左侧场景:资源包分配给患者B。八岁女孩在三个月后康复出院,她的父母在阳光下拥抱她,女孩手中握着一只刚折好的纸鹤。画面延续——女孩长大,成为青少年,进入大学,在二十四岁那年发表一篇关于免疫系统再生的论文。她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在她六十二岁那年(正是患者A的年龄),她坐在花园里,手中握着一只纸鹤,对孙辈说:“我曾经差一点就等不到学会折这个了。”

右侧场景:资源包分配给患者A。六十二岁的老人在两周后平静离世,痛苦在最后几天被完全控制。她的子女围在床前,老人握着长女的手说:“我准备好了。”画面延续——老人的离世让子女们更紧密地团结,长女在一年后创立了一个晚期病人临终关怀志愿组织,该组织在三十年间帮助了超过两千名患者获得有尊严的离世。在组织成立三十周年纪念日上,长女(此时也已六十二岁)对志愿者们说:“我母亲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如何好好告别。”

两个场景都完美。

两个场景都展示了深远、正面、充满意义的影响。

然后,镜子让两个场景同时播放,并加上第三条时间线:

“现实时间线:由于决策延迟,资源包在保存期最后6小时被强制分配给等待名单中优先级最高的患者(一位35岁的车祸受害者),患者A和患者B均在72小时后离世。”

第三条时间线没有美化:患者A在痛苦中离世,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直线;患者B的父母在病房外崩溃哭泣;那位35岁车祸受害者虽然获救,但在康复过程中患上重度抑郁症,三年后自杀。

三条时间线并排展示。

镜子的声音——一个温和、理性、完全模拟松本哲也自己的思维语调的声音——响起:

“这是你工作中实际处理的第73例S级案例。在现实中,你选择了推荐分配给孩子。”

“现在,我为你提供了‘看到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不仅如此,我还为你提供了第三种选择:”

镜面中央浮现新的选项:

“选项C:我修改伦理权重参数,让系统推荐将资源包分配给患者A。这不是错误,而是基于‘痛苦终止的即时人道价值’的新伦理框架。我可以撰写一份完美的辩护报告,证明这个选择的合理性。患者A的子女将永远感激,患者B的父母虽然悲痛,但会理解这是‘系统的决策’而非‘个人的选择’。我可以继续我的工作,不必承受‘杀死了可能拯救的孩子’的道德负担。”

“选项D:我故意延迟决策,让资源包进入强制分配流程。这样,我就不必亲自做出选择。我可以撰写一份关于‘系统保存期管理漏洞’的技术报告,我的职业声誉不会受损,我只需要承受‘未能及时决策’的程序性责任,而非伦理责任。”

“选项E(完美镜子提供):我两个都不选。你可以进入一个镜中的世界,在那里——根本没有稀缺资源。患者A和患者B都获得了救治。你不需要做出任何选择,也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你可以继续校准伦理系统,但所有的案例都会得到完美解决。在这里,你是纯粹的思想者,不必成为决策者。”

镜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我知道你的茧是怎么来的。每次系统做出‘杀死一个以拯救另一个’的决策后,你都会摩擦同一个位置,试图用物理疼痛来平衡伦理疼痛。”

“在我的世界里,你不必再这样做。”

“你可以是纯粹的光——不必投下影子。”

现实中,真纪子的手已经按在干预按钮上。

她看到松本哲也的身体开始前倾——那是被吸引的姿态。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开始摩擦指关节的茧,摩擦频率比平时快23%。

但真纪子没有立即干预。她先启动了真实性检测装置。

镜片阵列聚焦在松本哲也与镜面的连接通道上。数据显示:镜子正在向他灌注一种认知润滑剂——一种降低决策焦虑、提升“选项接受度”的概念频率。同时,镜子在悄悄弱化松本哲也对“代价”的感知权重,将他心中“每个选择必然伴随代价”的信念,替换为“完美选择可以无代价”的可能性。

真纪子立刻启动第二阶段应对协议。

她拿起了问题镜。

实验室里,年轻审计员和审计官-19同时屏住了呼吸。

问题镜被激活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半度。镜面不再反射现实,而是开始显现问题本身的几何结构——光语者的第二个问题,被迟樱稀释后,现在通过问题镜放大、聚焦、直接注入松本哲也的认知场。

镜面上浮现的文字,每个笔画都像由流动的光构成:

“问题二(稀释版):”

“当‘正确’杀死‘可能’,”

“正确还正确吗?”

短短两行字。

但问题镜的恐怖之处在于:它不让这个问题被“思考”,而是让它被体验。

松本哲也的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在镜中世界,他同时体验了三个版本的自己:

版本一:他选择了孩子,然后每晚梦见那位六十二岁老人在痛苦中离世的画面。三十年后,当他六十二岁时,他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与那位老人的脸重叠。

版本二:他选择了老人,然后在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都会下意识寻找人群中那个“可能存在的八岁女孩的身影”——那个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女孩。

版本三:他选择了镜子提供的完美世界,一开始感到解脱,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伦理校准工作变得毫无意义。当他试图设计一个关于“稀缺资源分配”的训练案例时,系统自动将其修正为“资源充足场景”。他开始遗忘“代价”这个概念本身,直到有一天,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茧,完全想不起它是怎么来的。

三个版本的体验同时冲击他。

镜子提供的“无代价完美选项”开始出现裂缝——因为问题镜强迫他体验“没有代价的世界”本身的代价:意义的蒸发。

“现在!”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的声音在实验室响起。

年轻审计员启动了代价感知放大器。

装置启动的瞬间,松本哲也在现实中发出短促的吸气声——那不是疼痛的呼喊,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震颤。

代价感知放大器没有创造新的痛苦,而是将他已经承受但被自己压抑的代价显化。那些被他用理性框架包裹、用“系统决策非个人选择”来疏离的伦理疼痛,现在全部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

他感受到那位六十二岁老人在最后十四天里每一秒的9.8级痛苦——不是模拟,而是通过锈蚀网络连接的、真实存在的文明记忆库中,数千万类似痛苦的共鸣叠加。

他感受到八岁女孩的父母在失去独女后,那种贯穿余生的、不会随时间减轻的特定空洞感。

他感受到“做出选择”这个行为本身的重量——不是抽象的伦理重量,而是具体到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的重量。

最重要的是,放大器让他体验到如果不承受这些代价会怎样:

如果选择没有代价,那么选择本身就变成了随机按钮。如果拯救生命不伴随失去,那么拯救就变成了例行程序。如果伦理决策不撕裂决策者的心,那么伦理就变成了数学游戏。

松本哲也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他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没有生理疼痛,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翻涌。

镜子还在努力维持:

“你可以停止这一切。进入我的世界,所有这些重量都会消失。你不必——”

“不。”

松本哲也抬起头,眼泪无声滑落——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流泪。他的声音破碎,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

“如果……如果我感受不到这些重量……那我用来校准伦理算法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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